解冻第三天。下午。
苏序在防空洞里翻赵晚笔记的时候,钟小北站在她旁边——手里托着一片刚从温室膜内摘下来的小白菜老叶子。叶子已经有点老了——叶脉粗了,边缘微微发黄,不是嫩绿。但老叶子有一种嫩叶没有的东西:韧。在热水里泡不会烂成一团糊——会变软,但不会散。这就是秦川说"温水泡软了能给小孩吃"的原因。
"够不够?"钟小北问。他手里大概有十几片。
"不够。那一小学不管几个小孩——光靠叶子不够。"苏序把老叶子从钟小北手里接过来,放在一个干净的塑料盒里。盒子是林淑华药店装注射器用的旧包装——广口,密封,透明。苏序在盒盖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小学。
然后她从物资调度中枢的储物架上拿了两包压缩饼干——不是整包,是半包。上次拆封后吃了一半又被赵晚重新密封的。赵晚的密封方式是她自己发明的——把拆开的包装袋对折两次,用一道从电影院幕布上拆下来的细麻绳绑紧,再放在一个矿泉水瓶切成的塑料杯里,杯口朝下倒扣——防潮。苏序觉得这种方式麻烦到了极致,但确实有效——绑了两个星期的压缩饼干掰开还是脆的。
秦川推三轮车在后巷等她。他已经在车斗里装了三样东西:一桶过滤水(十升,装在老刘的旧塑料酒桶里——洗了四遍,用韩江蒸馏酒精的蒸馏水泡过杀菌),一个防潮油布包裹(里面是半条旧的军绿色毛毯——吴姐缝了破洞、晒了一个冬天的太阳、没有霉味),以及一袋从何禾那边带过来的干萝卜条。何禾说萝卜条是她用城北菜窖风干的方法做的——把萝卜切成筷子粗的条,撒少量盐搓一下,挂在菜窖通风口的位置让冬天冷风吹干。干了之后能保存很久,泡水会重新变软。没有新鲜蔬菜好吃——但有萝卜的甜味。
"何禾让我带给小学的。"秦川说。
苏序看了看车斗。然后她把钟小北那盒老叶子也放进去。最后加了一样——一包棒棒糖。棒棒糖是从电影院小卖部捡回来的。不是水果味的——是那种最便宜的透明包装的、没有品牌、糖球上粘了一层纸粉。末日前没人会在意这种糖。末日后——糖是唯一还能让舌头想起来甜是什么味道的东西。唐小米发现那包棒棒糖的时候没有自己全吃掉——她在公用频道里说"存着,等哪天有小孩来了再给"。现在有小孩了。
苏序这次没有带陆砚。他在家管防御系统——解冻后外围警戒哨的微波探头在融雪湿度飙升时误报了两次。姜听判断是雪水渗入微波传感器外壳的密封胶圈缝隙,导致微波信号反射率偏移。陆砚需要把探头外壳拆开擦干、换密封垫片——垫片是从郭老板店里拿的O型圈,韩江用游标卡尺量过尺寸,刚好贴合。
秦川骑车。苏序坐在三轮车后斗——旁边是那桶水、萝卜条、毛毯、老叶子、棒棒糖。一个救援包看起来不太像救援——更像过年去农村亲戚家串门带的杂货。三轮车在解冻后的泥路上颠簸。秦川把车速控制在"水桶不晃但人颠得屁股发麻"的精确区间。苏序发现他的骑车技术是末日前从他爸那里学的——之前他说过"我爸教我开三轮车是让我把大白菜从菜地运到镇上菜铺"。现在不用运大白菜了。运的是棒棒糖和萝卜条。
城东开发区往东大概一公里半。小学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底商全是关了门的包子铺、理发店、旧书店。玻璃门上的贴字在酸雨侵蚀下脱落了一半,剩下"包""发""书"几个孤零零的汉字在风中微微翘起。
小学的铁栅栏门关着。门内是一个约两个篮球场大的砂土操场。操场上没人——但有人晒过被子的痕迹。一排用旧课桌拼成的晾衣架上挂着三条小毛巾——色彩鲜艳,一粉一蓝一黄,在灰色的砂土操场上像三块被谁故意贴上去的补丁。毛巾被解冻风吹得微微晃动,但上面的雪水已经干了——说明今天早上还有人晒过。
苏序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她走近铁栅栏门。门没锁——是用一根塑料扎带把门栓绕了两圈固定的。塑料扎带在低温下变脆——秦川用力一拧就断了。
操场中间有一块水泥地——画着跳房子的粉笔画。方格线条被融雪水冲得有点模糊,但颜色还在。不是老旧的画——是最近几天画的。粉笔放在旁边的一个破瓷碗里。碗里还有半碗雪水。
"有人吗。"苏序喊了一声。声音在操场上传过去撞在教学楼空荡荡的墙壁上弹回来。然后教学楼二楼第三个窗户——窗户纸板挪开了一角。一张脸。
不是大人的脸。大概七八岁。短发。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过了大概半分钟,教学楼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了一件过大的男款防寒服。她手里拿着跟那个小孩一样的武器——拖把柄加裁纸刀。
"你们是——"她看到秦川手里没有武器,看到苏序手里提着棒棒糖,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城西的安全屋。系统绑定者,苏序。"苏序把系统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系统界面,上面显示她的安全屋等级:Lv。5。这是频道里默认的验证方式。没几个人有系统手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界面。年轻女人看到了屏幕上那个Lv。5,眼眶忽然红了。
"我是沈予安。这个小学本来不归我管——我是代课老师,不是正式的。末日前最后一周——学校停课了没人来关门。我住在学校隔壁的教师宿舍,准备走的时候发现操场上有三个孩子。不是这所学校的——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的孩子。爸妈没来接。打电话打不通——工地上没人接。我就带他们在这待下来了。"她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把那件过大的防寒服袖子往上卷。声音有点抖,但语序很清晰——是一个在课堂上教小孩读课文的人才能保持的节奏。
苏序跟她走进教学楼。一楼大厅里摆了四张课桌拼成的大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卡式炉和一摞旧铝饭盒。卡式炉的火灭了——气罐空了。沈予安说气罐是学校小食堂里找到的——原本是给老师热午饭的,最后三罐,用了一个半月,昨天第二罐用完了,现在只靠最后一罐残压把水烧到六七十度——泡不开米饭但能泡开萝卜条。
秦川打开萝卜条的袋子,倒了半袋进去。泡了大概五分钟——萝卜条在水里舒展开来,颜色从干绉的褐色变成了浅橙色。那股萝卜的清甜味涌上来,弥漫在整个大厅里。沈予安闻了一下——不是闻味道。是确认这袋东西没坏。确认完之后她转身喊了一声:"妍妍、小鹏、楠楠——下来。"
三个小孩从二楼教室跑下来。那个探出窗户看苏序的最先下的楼——妍妍,八岁。小鹏是男孩,六岁,脚上的运动鞋大了两个码,走路有点拖——不是懒,是怕鞋子跑掉了。楠楠,女孩,大概九岁,她替最小的那个小鹏卷了一下袖口。
钟小北的老叶子泡软后分给了每个孩子——叶子在热水里变得透明,边缘软得像手帕。三双小脏手拿着叶子咬第一口的时候,表情不是"好吃"——是"热的"。然后是"有菜味儿"。然后是妍妍忽然看着沈予安:"老师——这个跟以前校门口那个阿姨卖的生菜包饭的菜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