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29天。晚上。
唐小米发低烧的消息是吴姐先发现的。她端着一碗泡面走过种植室门口的时候看到唐小米趴在笔记本键盘上——不是睡着,是额头贴在键盘上蹭凉。她把碗放在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唐小米的脖子——不是额头,是耳后淋巴附近。烫。
"小米发烧了。不是第一天。她说从白天回来就有点不舒服——现在体温大概三十七度八左右。人还有意识——能说话——但她说刚才盯着代码看了十分钟,发现全部写错了,不是bug多——是把变量名都写成了她爸爸的名字。"吴姐的声音在苏序耳朵里不像在描述病情——更像在描述某种被推迟了很久终于降临的征兆。
钟离一瘸一拐地从种植室旁边的防潮垫上站起来。她的腿伤已经包好——孙建国的缝合技术上还需要多练,但缝口闭合没问题。她从急救箱里拿出了一支消过毒的电子体温计——不是额温枪,是舌下用的。她让唐小米张开嘴——"闭上嘴含三分钟。不准说话。"唐小米含了。三分钟后她把体温计抽出来——三十八度。
"低烧。不高——所以不是在转化。转化之前的高烧通常在三十九度以上。但低烧也可能是感染——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
"大概——中午——回来路上就觉得有点冷。不是怕冷——是觉得手凉。我以为防化服太薄——穿了防化服还是觉得有风从袖子往里灌。"
"低烧加怕冷——同时你的低阈值阳性是系统做抗原检测确认过的。说明你的身体一直携带病毒但免疫系统在和它打。现在发烧——可能是免疫系统反应增强——身体正在主动抢在病毒变异之前清除潜伏病毒。"钟离把唐小米的袖子卷上去。她的三角肌——上次林淑华给她做血检的时候扎过一针的地方,还有一星期前的针眼,皮肤还有点暗青的淤痕。钟离用手指按了一下她的三角肌——肌肉是正常的。没有硬结。没有皮疹。淋巴结不大。
"可以打血清。基础剂量——现在打——趁免疫系统还在主动工作的时候注射中和抗体——可能帮她把体内潜伏的病毒粒子全部中和掉。不是治目前的症状。是防未来——万一某次发烧是变异型引起的,血清中和力不够就没得补了。现在打——她以后永远不用再担心阳性了。"
"风险呢。"
"任何血清都有风险——外源抗体进入体内后可能激发过敏反应。但她的低烧本身说明她的免疫系统正在激活——激活期注射抗体,过敏风险比正常体温时有明显降幅。因为身体不会把外源抗体当做唯一威胁,它的防火墙已经正在忙——所以不会过度反应。"
苏序看了一眼唐小米。十五岁的女孩把眼镜摘了——眼镜放在键盘上。她的手指刚才写错了爸爸的名字之后就没再碰键盘。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刚才把变量名打成"唐建国"之后——她发现了——然后删掉了——然后又打了"Tang"——然后又删了。现在键盘上空白一行。
"打。"苏序说。
钟离把冷藏盒打开——不是整个开。是只开一条缝取出"Lot-P214——基础剂量"那支试管,然后立刻合上冷藏盒避免温度波动。她用林淑华留在安全屋的备用碘伏棉球在唐小米三角肌上擦了三次——圈状的消毒,从皮内往皮外——不是往外擦。是同一个方向旋圈——林淑华教过每个人。然后用2号给的无菌注射器吸了血清试管里的全部液量——不多。大概2毫升。针尖比平常的肌肉针稍微细一点——血清注射需要缓慢推入以减少局部组织反应。
针推进去的时候唐小米闭了一下眼。不是疼——是她在心里数了三个数。然后针拔出来了。钟离把一支干棉球按在针眼上,用拇指压着——然后抬头看着唐小米的脸。
"打完。从现在开始计时——半小时内如果没有起荨麻疹、没有嘴唇发麻、没有呼吸急促——血清就稳了。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我给你倒一杯热水——不是泡面汤,是开水。身体新陈代谢排出注射残留的微量辅料——水帮助肾脏排。不要忍尿。"
"医生——你讲话为什么每次都笑。"
"因为病人怕打针的时候医生如果板着脸,病人会更怕。笑了——病人在骂这个神经病在笑什么——就不会怕针。这是注意力转移。"
唐小米没有骂她。但她把这个笑记住了。
三十分钟之后——钟离把嘴含体温计又塞进她嘴里。这次是三十七度二。低烧退了一点——不是因为血清本身退烧,是因为身体没有对血清产生免疫排斥。注射成功。血清在通过淋巴系统往全身分布,中和抗体正在被递送到她全身每一个潜伏着微弱病毒信号的角落。
"加强针——七天之后打。这段时间内不要熬夜写代码。不要吃太油的——不是怕营养。是怕你肠胃不适影响代谢——补充水分足够。我会盯着你。"钟离把体温计放回去擦了收好。
苏序在旁边站了三十分钟。没说一句话。打完针之后她把唐小米的眼镜从键盘上重新拿起来,用自己防化服袖口上的旧抹布擦了一下镜片上的灰——然后递给唐小米。
"变数名——打错就打错。改一下就好。键盘还有。你以后想怎么写都行。"苏序说。
唐小米把眼镜戴上。然后重新把那一行代码——把"Tang"改成了正确的变量名。不是"Xiaomi"。不是"TangJianguo"。她改成了"Dad"——英文的"爸爸",因为它写在代码里不会被人发现。但她的整个程序里,"Dad"作为系统默认变量的一个特殊定义档被永久加入了开源协议注释——"爸爸是种子商店里给女儿写纸条的那个唐建国。"
同时。钟离在安全屋第二个位置处理了杨小麦身上的皮疹。杨小禾蹲在旁边看她哥把袖子卷高——男孩的胳膊内侧和小腹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不是过敏。是酸雾中硫酸盐微小颗粒穿过衣服纤维沉积在皮肤湿润部位的轻微化学性灼伤。钟离用生理盐水——林淑华那边药店的存货——轻轻冲洗他身上的红疹。然后用氧化锌软膏——急救箱里有一小管——薄薄地涂了一层。"以后每天洗澡——不是用热水,是用湿毛巾擦一遍——把酸雾颗粒擦掉。疹子会退。"
然后她去看老罗的眼睛。老罗坐在焊枪旁边一动不动——不是不想说话,是右眼皮感光的时候就刺激流泪。钟离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他的右眼球外侧——发现不是角膜破损。是上眼皮内有一颗极小的铁锈颗粒粘在眼睑内壁摩擦角膜。她用一根细头棉签轻轻把他眼睑翻起来一点——轻到老罗说我还没感觉到痒——铁锈粒已经被棉签粘走了。"焊接的时候戴护目镜。以后。护目镜就在你焊枪旁边——你戴了焊帽,但眼角侧光路入口有一块铁锈从侧面弹进眼睑——不是焊帽没用,是侧面没封。以后焊的地方挂一块旧铝板侧挡在头旁边——挡住了侧光就不会有铁屑反弹进眼。"
老罗说了两个字:"多谢。"
钟离没有说"不客气"。她只笑了一下——和刚才给唐小米打针时一模一样的笑。然后她拖着那条缝了四针的腿往防空洞南部她自己分的防潮垫走——坐下去之后她把急救箱放在伸手没有障碍物的安全屋左前角。不是"她的"——她自己说的"箱子里任何东西任何人需要都可以用。只要登记——每样东西用之前在本子上写名字和用量。写完别画圈圈。"
赵晚在笔记本上专门开了一页:"医疗用品消费登记表"。第一行:"利多卡因——2原封——全部入库。血清基础剂量Lot-P214——2ml——患者唐小米。物品——碘伏棉球×3。针眼按压干棉球×1。操作人——钟离。"
苏序把赵晚记录的那页纸在旁边无声地看了两秒。一个月前——这个本子是赵晚用来记逝者名字的。现在上面有血清登记表了。
她有种感觉——不是世界变好了。是她身边这群人在把本子从"记谁死了"改成"记谁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