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36天。同一天。城西外环货运铁路。
陆砚和秦川从防空洞后巷出来之后沿着铁路北段整整走了四个小时。天空还是那种淡橙色的酸雾笼罩——阳光被过滤成了薄薄的暖色调,照在铁轨上照不出影子。铁轨两侧的石子路面被酸雨泡了八天,石子之间原本灰白色的石灰岩碎屑已经被酸溶解了一部分,露出下面的暗色玄武岩骨料。踩上去硌脚的感觉比以前更硬了——软的石头被酸吃了,剩下了全是最硬的部分。
秦川骑三轮车。陆砚侧坐在后边,铁管横在膝盖上。三轮车的轮胎不是充气的——是老罗用实心橡胶填了旧轮胎内胆做的,骑起来比充气胎重,但不怕酸水腐蚀胎壁。秦川每一次蹬踏的时候链条上都滴下来一小滴酸水——不是链条生锈了,是路面上的积水被轮子甩上来的。他骑得稳——比以前送外卖时还要稳。因为以前送外卖超时扣钱,现在打滑要命。
铁路两侧废弃的工业建筑在酸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红砖厂房、锈铁皮仓库、龙门吊的钢铁骨架。龙门吊的钢索上挂着几条被酸雨腐蚀了一半的帆布带子,在风里缓慢地晃。陆砚盯着那些钢索看了很久。
"上次你说的——敲金属引开转化体。龙门吊的钢索比铁轨声音更大。如果我们被堵在化工厂里面——不是被堵在外面——可以用钢索的声音把附近的丧尸引到卸料站北侧废弃的货运车厢后面。"陆砚说。
"你不是说敲铁轨就够了。"
"铁轨的方向是南北。龙门吊的钢索敲了之后声音往四面八方传——因为钢索是悬空的,不像铁轨贴着地面只传纵波。横波在开阔地带传播范围更大——如果化工厂里面的丧尸不是从南边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散着的,龙门吊比铁轨有效。"陆砚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看那些钢索的高度和角度——他在脑子里已经算好了敲哪一根钢索能把声音导向哪个方向。不是数学。是经验。以前在部队他用过类似的方法——敲铁丝网栅栏用声波震撼来扰乱敌方散兵的注意。
货运铁路在北端拐了一个大弯之后尽头是一堵爬满枯萎爬墙虎的水泥围墙——围墙上有一扇被撬开的铁门。铁门上原来挂的牌子被酸雨腐蚀到只剩下半块,上面依稀可辨三个字:"化工厂"。韩江说的三号车间应该在围墙里面东北方向,备品库在三号车间后面靠围墙的位置。密码"7539"。丧尸主任在备品库窗户边徘徊。
铁门推开的时候秦川看到了韩江说的那个断臂主任——隔着大概五十米。穿着蓝色的化工厂工服,左臂从肩膀以下全部没了。不是被丧尸咬的——伤口断面整齐,更接近被某种化工机械切掉的结果。他在备品库侧面的排风管旁边缓慢地转圈——走几步,停在排风管前面,用右手指关节敲一下铁皮风管,然后继续走。不是找东西。是丧失了所有目的性之后仍然残留的身体程序——他可能在末日前每天都在那个风管前面弯腰检查风压表读数。现在风压表碎了。他不知道。
"氨水——韩江说用氨水引开他。我们没有氨水。"秦川低声说。
"不用氨水。用风管。他敲风管是因为风管在他残存的记忆里是有意义的。我敲另外一处风管——他会被那边吸引。往车间南侧走。南侧和备品库之间有消防门——他绕过去需要大概三分钟。三分钟够你开门。"陆砚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瞄准了三号车间南侧墙上的一截外露风管。扔出去。碎砖打在铁皮风管上——闷响。主任丧尸停了一下。转头。然后开始往南走。不跑。只是走。步态依旧是那种上半身前倾、腿在后面追的姿势,但方向是明确的。
秦川趁他转过去之后猫着腰从备品库侧面的排水沟里绕到了后门。排水沟里积了一层酸水,他的雨靴踏进去的时候脚底往下一沉——酸水深度大概有七八公分,刚好卡在雨靴靴筒的边缘。再深两公分就灌进去了。他没停。
备品库的后门是一扇防火门——铁的,上面喷了灰色的防火漆。门把手旁边是一个银色的电子密码锁键盘——电池已经没电了,液晶屏是黑的。但键盘下方还有一道机械备用锁——铜的。韩江说的密码"7539"是机械锁的密码。秦川把旋钮转到7,再转到5,再转到3,再转到9。锁舌退开的声音很轻——韩江没说这个锁是老式的。但它确实还是好的。
备品库里面很暗。窗户被酸雾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灰膜。但防化服就放在正对大门的铁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十二套没开封的塑料密封袋。袋子是亮黄色的,上面印着"化学品防护服——三级防酸防碱防有机溶剂"。配套的防化手套和护目镜挂在同一个铁架子的挂钩上——防化靴在架子最底层,黑色橡胶,鞋底带防滑钢片。陆砚从后面跟进来,看到这些防化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拿。是翻看每一套密封袋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标签。
"化工厂的防化服和军用的不一样——军用的是凯夫拉纤维夹层阻燃。化工用的是多层聚乙烯覆膜——物理强度不防弹,但防酸液渗透。保质期七年——这些是四年前生产的。密封袋没破损——覆膜没老化。能用。"他把每一套都翻了一遍,确认密封完好之后才开始往外搬。十二套——每人能拿的分量不一样。秦川把六套装在三轮车后面的铁箱里。陆砚把四套装在背囊里——背囊是韩江在城北化工厂宿舍区顺手拿的旧的帆布工具袋。剩下两套在秦川胸前的背包里——压在最上层。
"防化靴只拿三双。人少——都穿统一码数风险太大。挑大码——回来用废旧布料和泡沫填内衬,给脚小的人穿。"陆砚挑了三双最大的防化靴夹在腋下。
"现在走——拿了就回去。天不早了。"秦川已经把三轮车推出了备品库。黄昏快到了。天空的颜色从淡橙往暗橙转变——酸雾在黄昏时光线折射的角度会让色彩看起来比中午更浓郁。但黄昏也意味着转化体从阴影中出来的时间快到了。两个人原路撤退——沿着排水沟、绕过三号车间南侧(主任丧尸还在敲风管)、翻过围墙铁门——回到货运铁路上。回程的时候是陆砚骑三轮车。秦川在肩膀上绑了一条布——因为秦川的手腕在经过三号车间窗边时蹭了一下墙角上的碎玻璃。血不多。但陆砚让他别碰防化服——防化服的聚乙烯覆膜对血液里的水分有反应,沾血会让膜变脆。那不是真的——但陆砚不想让受伤的人扛东西。
天完全黑了之后他们还在铁路上。姜听在频道里给他们指路——不是用热力图,因为热力图在郊区精度低。他用的是之前韩江走过之后留在系统后台的GPS脚印——"现在左转,铁路道口,从道口往右斜插,进入老家属院北边的土路。土路尽头左拐就是后巷。"陆砚踩着三轮在碎石子铁路路基上颠簸。前方黑暗中出现了后巷铁皮遮阳棚下面的那一小盏黄光——赵晚用黑胶带裹了前灯只留了半截光,照在后巷地面上只有巴掌大一圈。
秦川的膝盖上那个小伤口被顾盼重新清了一下——"不深,但是沾了酸水。下次别省手套。"林淑华在频道里听到之后补了一句:"下次戴双层。内层纱手套吸汗,外层橡胶防酸。防护服的事我到时候统一给你们上课——不需要你们每个人都懂医疗。但每个人得懂怎么不受伤。"
防化服十二套被老罗一件一件挂在了防空洞最干燥的角落——他专门在那个位置用铁皮隔了一个简单的储物柜,里面放了一小袋干燥剂——干燥剂是郭老板五金店里剩下的工业用硅胶干燥剂。赵晚在笔记本上把防化服的数量和尺码登记了一遍。十二件防化服——按尺码分:四件L号,五件XL号,三件特大号。防化靴三双——全是43码。护目镜十二副。手套二十四只——双层的,内衬棉纱,外覆聚乙烯膜。
苏序站在钢板门旁边看着陆砚把防化服从背囊里掏出来的样子。他从早上七点出发,晚上九点回来。背囊的帆布上沾了化工厂的酸水和铁锈,袖口上有一道被三号车间窗框碎玻璃割破的裂口——但手腕上没有伤。他把最后一套防化服放在架子上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
"后天出发。明天休息一天。睡了。"陆砚说完去防潮垫那边坐了。
"一天分。热水在厨房面板上——你今天还没喝。"苏序说。
陆砚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杯子握在左手,右手把铁管放在墙角的老位置——离她最近的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