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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第1页)

倒计时第40天。酸雨第四天。

行动从早上六点开始。不是苏序定的——是气象。姜听昨晚在频道里说凌晨到上午酸雨会有一个"稀释窗口":降水量不变但pH值从4。0短暂回升到接近5。0。弱酸雨的腐蚀性只有强酸雨的十分之一。皮肤接触的耐受时间从半小时延长到两三小时。不能浪费。

苏序、陆砚、杨德昌三个人在防空洞后巷出口穿着现有的唯一三双雨靴——陆砚脚上那双"城西影院·开业纪念"的黑色橡胶靴,苏序穿着从电影院道具间翻出来的另一双黑色雨靴——尺码还是太大,她用吴姐贡献的一块旧毛毯剪成的厚鞋垫垫在靴筒里。杨德昌穿第三双——刚好合脚,因为当年抽奖的尺码全是老板的脚码。雨衣只有两件。陆砚穿了一件,杨德昌穿了一件——他要在最前面领路,对路线最熟。苏序把从五金店带出来的工业塑料薄膜裹在自己身上——不是雨衣,但用胶带在袖口和领口封了一圈,能撑一小时。

秦川把电动车推到后巷出口。后座加了老罗连夜焊的一个平板拖斗——用自行车轮子和铁栅栏横梁拼出来的,上面可以放蓄电池组和采集板。季明把刹车片也检查了——刹车在酸雾中变涩了,他往刹车线里滴了两滴食用油。

三个人从后巷出发。电影院在老城区南街尽头——三百米的路,平时走四五分钟。但酸雨把南街的青石板路面泡出了一层滑腻的酸性泥浆——不是泥。是酸水溶解了路面石头之间的石灰勾缝剂,形成了一层浅灰色的胶状物。踩在上面像踩在湿透的石灰肥皂上。杨德昌走在最前面——他在这条街上走了半辈子,闭着眼也知道哪块青石板下面是松的。但他现在得重新学——酸雨把稳的变松,把平的变凹。他用一把收着的雨伞当探路杖,每往前一步先戳两下。

"青石板以前雨天也会滑。但不是这种滑。以前是水面光滑。现在是路面在融化。"他把伞尖从一块青石板的裂缝里拔出来——伞尖上沾的泥浆是弱酸性的泥,甩到地上冒了一个微小气泡。

电影院门面比一周前更残破了。"城影院"三个字现在只剩一个"城"字——另外两个被酸雨从铁架上腐蚀掉了,砸在门口的淤泥里,字上的镀金已经变成了暗绿色。大厅的地面——上次来的时候是暴雨冲进来的淤泥——现在是酸雨泡泥,泥的酸碱度变了,颜色从浅褐变成了红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刺鼻味——不是果酸,是更接近硫酸烧石头的那种干涩味。

"道具间在地下。楼梯我们上次走过——还行。但地下室的空气可能更差——酸雾比空气重,会沉在地下室里。"杨德昌打开手电筒。地下楼梯的铁制扶手已经不能用"锈"来形容了——是"正在被溶解"。铁扶手表面的铁锈是橘红色的,但酸雨淋过之后铁锈变成了暗橙——铁锈吸收酸液变成了硫酸铁。手指按上去是脆的,一碰就掉渣。

"手不要碰扶手。重心放脚上——每步踩紧了再跨下步。"陆砚说。他自己走在苏序前面,不是用铁管——用脚先在每一级台阶上踩一下,然后告诉后面的人"这块稳""这块歪了踩右边"。这是他以前在废墟里领队的习惯——腿上的伤没让他忘记这套程序。

道具间在地下室走廊最里面。铁门上的锁已经被酸气腐蚀得打不开了——锁孔里的弹子锈死。陆砚没有费力去撬——他用铁管的平头把门轴的一侧合页敲开了。老式木门,铁合页,铁锈松了之后合页从门框上脱落,整扇门往内倒。

道具间的空气比走廊还差。因为里面堆满了旧布景——幕布、海绵座垫、假花假草。海绵吸附了空气中的酸味,整个房间闻起来像一间被泡在稀释硫酸里的纺织品店。杨德昌用手电筒扫了一遍——雨衣。四件没拆封的橡胶雨衣,裹在塑料袋里,袋子表面一层灰白的粉尘——但袋子密封是好的。雨靴——两双,也是没拆封的,放在雨衣下面。

"四件雨衣——两双雨靴——够六个人在酸雨里站一小时。"他把雨衣从架子上取下来。塑料袋被酸雾腐蚀得有点脆,撕开的时候裂成碎片——但里面雨衣是完好的。橡胶厚实,折叠处也没干裂。几十年了——橡胶在干燥密封袋里几乎不老化。酸雨来了它们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太阳能蓄电池组在放映室——不是地下室。放映室在三楼。上楼的路比地下室更危险——因为三楼屋顶的铁皮已经在酸雨中渗漏了两天,三楼走廊的地面上积了一层大约三公分深的酸水。水沿着楼梯往下流,每一个台阶上都有一小溜亮晶晶的水痕。

"三楼楼梯口的这层水——直接踩过去的话鞋底防水能撑,但裤腿会湿。裤腿湿了会吸酸水贴着皮肤。不能用脚踩。跳过去。"陆砚先跨了第一步——从二楼半的平台上直接跳到了三楼消防门内侧一段没积水的地面。动作干净——左腿承重的时候只有一瞬极微的皱眉。苏序跟着跳。杨德昌把蓄电池组的工具箱抱在怀里跳——他年纪大几岁,跳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但站住了。

放映室的门没锁。因为放映室在整个影院运营的最后一天还在用——杨德昌说自己放最后一场电影的时候放的是一部老港片,观众只有三个人。一个在角落睡觉,一个在前排吃烤红薯,还有一个老人在后排看着银幕哭了——放的是一部讲失散兄弟重逢的片子。他收拾完放映机回家之后第二天就封城了。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放映室里的蓄电池组是影院前几年装了一套小型太阳能发电系统——国家补贴的"绿色影院"示范项目。系统不大:两块1。5平方米的太阳能采集板,一组八节蓄电池串联的储能柜,一个稳压器和一套逆变器。杨德昌去年算过——晴天一天发电大概够电影院公共区域照明用四到五小时。现在这个影院不需要照明了。但安全屋的种植室需要。空气过滤模块需要。警戒哨需要。将来可能装的太阳能采集板——这套蓄电池组可以作为夜间的稳定供能端。

"蓄电池组大概八十公斤。采集板一块大概二十公斤——两块加起来四十。总共一百二。分开搬。"陆砚把蓄电池组的主控开关关掉——先关负载,再关电池,再关通断器。他把三根连接电缆从端子上拆下来,用杨德昌从道具间拿上来的绝缘胶布包住了所有裸露的铜芯线——酸雾中铜芯如果裸露会加速氧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是对的。苏序在看他的时候意识到他不是在"拆电池"。他是在用一个电工不该有的熟练度操作一个电气系统的断电流程。她问了一句:"你以前在部队——管过蓄电池。"

"营地的太阳能电站。比这个大三倍。用了两年半。退役之前最后那张交接清单上画了电气系统图。"他没有说"我画的"。但苏序知道他画的。

两个人把蓄电池组抬下楼梯。一路上陆砚在下风向——因为重量分配需要他把身位放在后半段。抬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头顶上的天花板掉下来一块湿烂的石膏板——被酸液浸透后重了三倍,砸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灰白色的泥。他没有躲。因为躲了他手上的分量就会全部转到苏序那边,蓄电池组的重心会偏,两个人都可能被带的摔倒。他硬扛了石膏板溅上来的酸性泥浆——打在他的雨衣后背上,顺着橡胶表面流下去了。

"没事。橡胶挡了。"他连头都没回。

三个人把蓄电池组、采集板、四件雨衣、两双雨靴全部装上了秦川在电影院门口等着的电动车平板拖斗。拖斗的轮子在泥浆里打了一下滑,秦川用手推了一把——推的时候手掌压在了拖斗铁架的湿面上,手套外皮被酸水渗透了一小块。他回防空洞之后用清水洗了手,洗了三遍。皮肤上留下来一小片红痕。但没破。林淑华看了一眼说"轻度刺激,涂碘伏就行"。然后她顿了顿,用那种药房女人特有的轻描淡写加了一句——"下次拖斗的铁架子用塑料布包一层。酸水对铁的腐蚀不可逆——对手皮也一样。"

下午。蓄电池组被接入安全屋的能源核心接口。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外部太阳能采集板未检测到。当前外部能源来源:柴油发电机(5。5kW)——燃油存量不足。检测到新接入储能单元——8×12V200Ah串联电池组——总容量约19。2kWh。满电状态可支撑种植室+空气过滤模块+基础照明约48小时。建议:将外部太阳能采集板安装至防空洞顶部——采集板与储能单元之间需铺设电缆(当前未铺设。需约30米耐酸电缆)。」

"电缆——电影院放映室就有。放映机后面的设备柜里有好几卷——以前连银幕低压灯用的。"杨德昌把手里拿着的绝缘胶布放下来。"我明天跑一趟拿电缆。不重——我一个人够了。就一卷电缆。跑来回二十来分钟。"

"穿雨衣去。别逞——"

"我穿。"杨德昌把从电影院拿回来的一件橡胶雨衣抖了抖。雨衣在防空洞的暖光下是那种苹果绿的旧颜色,肩膀上还有个褪色的"城西影院"logo。"以前穿这个是为了发传单——站在影院门口,下雨天小孩过来拿气球,大人过来拿下周排片表。现在穿这个是为了活着。——还是一样。没有区别。"

他说"没有区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平淡——一种把被酸雨腐蚀的门面和被末日前顾客骂排片不够新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心理抽屉里的平淡。

晚上。宋予把物资账本更新了。他在柴油那一栏画了个红圈——剩余柴油最多撑到倒计时第32天。也就是大概八天后。火锅罐头和压缩饼干的大约能撑到第一茬种植室蔬菜收获。泡面多几天的量——大概多一周。也就是说二十九人如果接回来——食物缺口大约是四到六天的量。不多。但在末日里,"差的刚好不多"往往比"差得很多"更残酷。因为差很多的时候你不会犹豫——你知道必须冒险去弄。差一点——你会想"省一省是不是能过"。而事实上,省是省不过去的。四天挨饿在正常人身体上会造成可逆的体重下降和免疫力下降——但在被酸雨封锁、到处是转化体的环境里,免疫力下降就是致命风险。

苏序看着账本。然后问了一句不是问宋予的问题:"电影院一楼——以前卖零食的那个柜台。爆米花、袋装薯片、罐头饮料——还在吗。"

杨德昌从种植室门口转过头:"柜台在。但暴雨之后泡过——底层的东西应该全坏了。玉米脆和薯片肯定没法吃。但饮料杯封装的塑封罐头饮料——完好的应该还有几箱。影院最后一次进货是在关闭前两周。当时进了大概二十箱。我不确定到现在还剩多少。"

"明天——不。后天。天气间歇期——电影院一楼再跑一趟。饮料柜台如果还剩完好的塑封罐头——那些能补充糖分和液体。比泡面好在不需要水。二十九人里如果有低血糖或者其他需要快速补能量的人——运动饮料比泡面更有效。至于味道——不重要。"

"苏姐——你到底是要救那11个人还是早就已经决定要救了。"唐小米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

苏序想了想。然后把账本合上。

"早就决定了。只是在算救了之后怎么活。"

唐小米看着她,然后把笔记本屏幕转了过来。上面是一行新写的程序语句——她把苏序的物资优先级算法直接写进了代码里。不是苏序要求她写的。是她觉得苏序会用得上。

"这个程序你取个名字。"唐小米说。

苏序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一行行函数——"物资总量"、"优先级权重"、"最小生存阈值"、"风险折损系数"。她知道这些代码在四天前还不存在。是唐小米在看到电影院八个人进来之后物资账本开始紧张的那个晚上开始写的。没有人要求她写。但她写出来了。

"叫二十九人吧。"苏序说。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它写的时候是十八人的账。但它的作者知道迟早要算二十九人的。"苏序说完转身走了。

唐小米把文件名从"物资优化_v3"改成了"二十九人。py"。然后她对着屏幕发了一瞬间的呆。然后继续敲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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