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47天。上午九点。
天空的颜色确实不对。苏序从后巷出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不是灰白了,是那种浅淡的橙红,像日落之后残留在云底的余晖。但现在不是傍晚。现在是上午。
"天空变色的原因——"姜听在频道里的声音带着一点延迟,他正同时在查系统数据和正常气象记录。"系统气象模块说第三阶段——极端气候——的前兆反应。高空大气层检测到了异常浓度的硫酸盐气溶胶。来源不明。但浓度一旦达到临界值——酸雨就下。不是一场。是持续性的。可能几周、几个月。"
"几个月酸雨。户外还有人能活吗。"唐小米问。
"系统没说。但系统在第一阶段的说明里提过——第三阶段极端气候会让户外几乎无法生存。不是夸张。"姜听把气象数据截图发到了频道里。硫酸盐浓度曲线在最近48小时内陡升,斜度像一个快被掰断的直尺。
苏序加快了脚步。她、陆砚、秦川三个人沿着何平地图上的路线往城西公园走。公园在菜市场西边大概一公里,和菜市场不在同一个方向——好消息是丧尸群集中在菜市场那一侧,公园目前还算清净。坏消息是如果酸雨下来了,走一公里户外就等于在酸性水里洗一趟澡。
城西公园的北门是开着的。售票亭的玻璃窗上贴了一张A4纸——"因疫情原因闭园,敬请谅解。"纸的四个角被雨淋过,字已经模糊了。公园里的草长到了小腿高,那些暴雨之后没人剪过的草坪成了草甸子。
"第三号井盖——左手边。"秦川走在最前面,他的方向感是从骑外卖练出来的——不需要看地图就能找到北门左手边的第三个井盖。井盖是圆形的铸铁盖子,上面铸着"供水·备用"四个字。井盖边上有一圈被草覆盖的泥——说明很久没人打开过。
陆砚蹲下来。他用铁管的一头插进井盖的小孔里,杠杆往上一撬。井盖开了。一股阴凉的潮气从井口冒上来。下面是一口直径大约一米的砖井,井壁上的砖缝里长了苔藓。水面的反光在很深的地方——大概六到七米深。手摇泵的铁架子焊在井沿上,摇把生了红锈,但试着摇了一下——铁轴在转。能泵水。
"水怎么样。"苏序问。
秦川把井边的铁桶放下去——桶是以前就放在井边的,塑料的,绳子还结实。拉上来半桶水。水看起来是清的,闻起来没有异味。但不是干净不干净的事——是辐射和病毒。
"系统能检测水质吗。"陆砚问。
"安全屋可以。带回去检测。如果合格——种植室就不用自来水了。"苏序把半桶水倒进秦川带来的密封壶里——那是吴姐之前装食用油的壶,洗干净了。三壶。够检测。
这时候林淑华在频道里说话了:「苏序——城西公园往北大概三百米有个社区卫生服务站。我上个月去那边送过流感疫苗——那边的药房里有碘伏和生理盐水。如果你们在附近——」
"氯化钠和碘伏。消毒和外伤清洗——现在确实缺。"苏序把井盖盖回去——但她没有扣死。她留了一个三公分左右的缝,在井边用一块砖头夹住,然后在频道地图上标注了这个井盖的精确位置。别人以后能找到。
三个人拐去社区卫生服务站。服务站的门是锁着的——不是挂锁,是那种从里面反锁的防盗门。锁舌卡住了,推不开。旁边有一扇铝合金窗,窗帘拉了一半。苏序从窗帘缝看进去——药房里没人没丧尸,货架上还有一排整齐的药瓶。
"撬窗还是撬门。"
"窗。"陆砚用工兵铲的铲背压在铝合金框架的下沿,压进去两公分,框架的卡扣松开了。他用手指扒开缝隙,推到足够人侧身通过的大小。秦川从窗台翻进去,苏序跟在后面。
药房的货架上确实还有碘伏和生理盐水。不止——架子最底层有一箱没拆封的外科手套和几卷弹性绷带。苏序把这些全部装进背包。秦川在另一个架子上找到了一盒没开封的退烧药——成年人用的布洛芬。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但万一有人发烧了,这个东西能决定是在床上躺三天还是躺到死。
三个人出来的时候,秦川忽然在服务站门口的地上蹲了下来。地上是一张被踩过的宣传单——社区发的那种"预防流感、勤洗手"的红色传单。传单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字。笔迹不是何平的——字更小,更潦草。
「城西还有人。我们在老城区废弃电影院——地下放映厅。我们八个人。有老人有小孩。如果你看见这张纸——请带水来。我们缺水。不缺好人。——杨。」
"杨。"苏序把传单翻过来看正面的日期。流感宣传单的印发日期是倒计时第70天。这个人至少在倒计时第70天的时候还活着。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但传单放在服务站门口,说明他故意放在这个过路人会看到的显眼位置。
"电影院在哪。"
"城西公园往南。大概八百米。在菜市场和公园之间的那片老城区。"秦川把传单上写的地址念了一遍。"但那边——姜听昨天说老城区建筑物密集,转化体数量多。八个人在放映厅里——如果他们还没有被感染——"
"那就说明放映厅的封闭环境对他们有利。电影院是地下建筑——地下温度低,没有光,隔音好。丧尸不进去不是因为不想进。是地下空间对它们来说像迷宫——它们的空间认知已经被病毒破坏掉了。楼梯不进,地下更不会进。"陆砚把传单也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看向苏序。"但地下不通风。如果八个人真在里面——他们的空气快不够了。"
苏序沉默了片刻。
今天能做三件事。她已经在做了两件——备用井、碘伏。第三件事——八个人困在电影院里缺水——不是她今天的体力能同时完成的任务。但她不能等到明天。因为明天丧尸潮就全面爆发了。到时候城西的街道全是转化体,电影院会在暗红色海洋里变成一座孤岛。
"秦川。你先骑车回防空洞——把碘伏和水样交给赵晚,让赵晚用系统检测井水水质。然后你把陆砚的铁管和程朗的柴油桶情况跟程朗说——我需要两桶半柴油的事往后排,但让他把柴油桶准备好。最后把杨的传单发给姜听,让姜听查电影院地下放映厅的热力图。"
"你呢。"
"我和陆砚去电影院看一眼。不远——八百米。四十分钟之内回来。如果那八个人还在——我认个门。明天爆发的第一时间,后门通道的方向是往公园和老城区——电影院在后门方向。如果能顺路把他们接入防空洞外围——就接。"
秦川看着她。"就接"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跟"就铲"一样。不是冷漠。是已经把"接人"当成和"清转化体"一样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不带多余的同情,只讲可行性。
秦川骑车回去了。苏序和陆砚沿着城西公园南墙往老城区走。
老城区是那种八十年代建的五层红砖楼群,楼间距很窄——两栋楼之间的巷子只有两臂宽。阳光照不进巷子,空气潮湿得让人皮肤发黏。苏序走在陆砚后面——这次是他在前面。巷子里很安静,但安静不是真空——每走几十米就能听到某个角落里传来细细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老鼠。老鼠在末日里活得比人好——地上到处是它们啃过的塑料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