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的星光冷冽如常。
黑珍珠號停靠在加洛斯太空港的主泊位上,五公里的钢铁躯壳在引导灯的光柱中泛著斑驳的冷灰色。真理號在它旁边,深红色的装甲板在聚光灯下像凝固的血。再往外,两条奥德修斯级的轮廓沉默地悬停在轨道上,比月级巡洋舰大了一圈,装甲层的厚度在视野中一眼可辨。
但泊位区最热闹的不是这些巨舰。
是那条老船。
坚毅號舰体侧面的双头鹰徽记被亚空间辐射侵蚀得模糊不清。它停在奥德修斯级旁边,像一头老迈的猎犬蹲在巨兽脚下。但没有人敢小看它。
因为它的船员们最近都在说同一件事。
霍克站在坚毅號的机库里,抬起左臂,握拳,张开。机械义肢的手指末端,六个微型工具接口在灯光下依次弹出又收回——焊枪、数据钳、切割器、检测探头、抓取钳、万能接口。伺服电机的响应几乎没有延迟,握力反馈精確到能捏住一颗鸡蛋而不捏碎,也能一拳砸穿標准的陶钢板。
精工级。不是市场那种一般通用型號,是黑珍珠號的莉丝医生亲手给他换的。
莉丝在手术台前站了不少时间。黑珍珠號的医疗舱灯光冷白,空气中有消毒剂和循环系统的臭氧味。她一点一点地剥离霍克左臂残端的陈旧神经接口,將新的合金骨架与骨骼断面精確咬合,调试每一个伺服电机的响应曲线。合上工具箱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帝皇保佑。”
左臂从肩关节以下全部替换,骨骼是高强度轻质合金,关节是多重液压缓衝结构,外壳是陶钢复合装甲。內置陀螺仪和稳定器,即使站在顛簸的甲板上,手臂也能自动补偿晃动。还有一套微型沉思者模块,嵌在前臂的装甲夹层里,能实时分析握力数据、关节磨损、能量消耗,並在內置屏幕上显示诊断报告。
霍克在海军服役那会儿,见过高级军官戴这种级別的义肢。那是帝国配发给星界军高级將领和海军上將的待遇,普通船长想都不要想。现在他自己有了一条。不是买的,是贤者大人给的。
他放下手臂,转身看著机库里那些正在装卸物资的船员。老面孔,跟了他十几年的那些人。有人在检查货箱绑扎带,有人在核对清单,有人在搬运补给。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捨不得。
气密门滑开。大副走进来,手里拿著数据板,脸上的表情像是喝了半瓶烈酒还没醒。
“头儿,装卸清单核对完了。最后一批物资已经入库。”大副顿了顿,“不屈號的识別应答器也装好了。”
霍克点了点头。
大副没走。他站在霍克面前,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几秒,终於憋出一句:“头儿,咱们真的要把坚毅號让出去?我是说,新那条船——”
“不屈號。”霍克说。
“我知道。坚毅跟了咱们二十年。亚空间里闯了多少趟,哪一次不是它把咱们安全带回来的?”
霍克没有说话。他走到舱壁边,伸手摸了摸那面斑驳的装甲板。几十年了,这条船每一寸外壳他都摸过。那道从舰艏延伸到舰舯的暗紫色沉积纹路,是某次亚空间风暴中盖勒立场短暂波动时留下的;舰舯部那块顏色不太一致的装甲板,是十年前在路西斯船坞换的,当时配不到原色,只能凑合。
他收回手。
“不屈號,奥德修斯级。战斗运输舰,能装、能打、能扛。一船能拉一百万人以上。坚毅號,只能跑短途。”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不是不要它了。是它跑长途太危险了。”
大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霍克转身走向舷梯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让人把舰桥的帝皇圣像擦乾净。搬家的时候,搬到新船上去。”
他走出机库,沿著廊桥向不屈號走去。走廊里的灯光冷白,地面是防滑陶钢板。新船的空气乾燥,带著循环系统特有的淡淡臭氧味,和那条老船的机油汗味完全不同。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船员们跟了上来。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声很整齐。
不屈號的舰桥比老船大了三倍。指挥官座椅是精金骨架,衬垫是合成革,扶手上已经蚀刻好了船名。帝皇圣像还没有搬过来,基座上空荡荡的。
霍克在座椅上坐下。左臂的机械义肢自动调整到待机姿態,內置陀螺仪稳定,微型沉思者模块的指示灯在前臂外壳上亮起暗绿色的光。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新船的数据参数,不是航线图,不是物资清单。是那条老船。是它在亚空间里每一次顛簸时舱壁发出的嘎吱声,是轮机舱里那台老旧的流浪型引擎每一次启动时让人提心弔胆的颤抖,是那些在底巢招募来的移民下船时回头看一眼舷梯口的眼神——那种“我还活著”的眼神。
他睁开眼睛。
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著那块数据板,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头儿,老船员们都在问——不屈號到底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