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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嗤笑一声，轻哼着小曲给元宝从地铺搬到床上，扭干湿湿的帕子敷到元宝的额头，又端起小厮送来的药一半洒一半喂进元宝嘴里：“撑住活着啊你。”

说完他也懒得换衣裳，身上还穿着月白色宽大的单薄衣袍，头发都没束就这样出去了，脚下木屐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风府发热的人不少，还剩下没事的下人几乎都去了大门处，风萧这一路走过来倒是没遇到几个人。

风家大门口已挤满了人，风萧到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群背影，在府内的都是风家家仆，穿着统一的衣裳，风萧在后面什么都看不到，剥开前方人群想着占个前排位置，他可不能错过时澍的表情。

家仆被拨弄的心烦，回头想骂上几句看到风萧的脸又咽了回去：“少。。。少爷。。。”

风萧眯眼笑了笑：“让我去前面。”

小厮下意识侧过身子给风萧让出位置，待风萧走过他才懊恼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放少爷过去，这外面的人来势汹汹看上去势必要带走时澍大师，若是少爷冲动了可如何是好，人心都是偏的，时澍大师和少爷比起来，他们当然还是向着少爷的。

“和尚，你那日妄言惹怒了河神降下神罚，现今一县人受你牵连，亏你还是念佛之人，本应慈悲为怀，现今害了数百条人命，现我神慈悲，只要你诚心悔过，对着神像三叩首，河神大人便赐予我等解瘟疫之法。”

风萧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眼中猛地迸发出兴奋之色，随即加快了向前的脚步，他也很想看啊，很想看这个明明是为了他们好救人的佛，是怎么被他妄想拯救的人逼迫到给魔跪拜忏悔的，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期待，急于抢占前排看着一场他精心促成的闹剧。

在建庙时他就猜出来了他们的目的，神魔自诞生之初便斗到现在，至今神魔交界处还时不时在打仗，这数千万年来，魔族大都修炼的残忍嗜杀之术，本应在战斗中极占优势，却因为人界的信仰之力让神界略胜于魔界一筹，在魔渊琢磨了这么长时间，想必这就是他们研究出的方法。

先制造“水火”，再救人于水火，用此和那些神争夺信仰之力。

风萧虽然看出来了但并不想给神界或是人界提醒，他甚至毫不在意，就算魔族成功掠夺了信仰彻底打败神界，魔族统治的人间怎样民不聊生对他来说也无所谓，掺和进这件事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给时澍找点麻烦。

他要看那干净纯粹的佛心逐渐被污浊侵染。

终于，叫他来到了最中央的地方，环视一圈竟差不多都是熟人，他大哥就在右手边不远的风家大门位置站着，身边是风家的家仆，正对面是刘家的人，站在那位玄虚真人身后，两方对峙，左面是何县令和衙役，右面是风萧之前见过的一些商贾和闻声而来的百姓。

不过是随意扫了一眼周围，他的视线就落在时澍的身上。

见他不言语，玄虚真人还未说什么，倒是周围的人先急了起来：“时澍大师，你就快跟河神大人认个错吧。”

时澍微微抬头望向说话人的方向，那人察觉到他望过来的动作微微缩了缩头往后靠了靠，带着几分心虚，他家的猪就是时澍救回来的，那猪能卖不少钱，一家人省着吃够小半年的生活费，可随即又想到时澍是个盲人看不见，他又探出头来。

风萧记得这个人，风萧也知道，时澍听出来了，他看不见听力尤为敏锐，教他识字时知晓他记忆力也不错，何况他的此时茫然已经快溢出来了。

风萧忍不住耸动肩膀，他憋不住笑了，就是这样，就是这副救世主被全世界不理解抛弃的样子，最后放弃那难以坚持的佛心，放弃身上无形的使命枷锁，学会冷漠学会见死不救，以后用先入为主以最坏的心思揣测他人。

“大师！我求你了，我女儿才三岁，她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已经快要不行了。”

从人群中冲撞出来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在时澍的面前，不断磕头，声音沙哑字字泣血。

时澍反应慢了半晌妇人已经磕了几个，额头已然是鲜红一片，血气的腥味传到时澍的鼻尖，他捏着佛珠的手无力垂下，喉头滚动几下，声音极小，小到周围人都听不清：“可我、我没错啊。”

只有眼都不眨看着时澍的风萧注意到了，他眯眯眼心中转过一番，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心中更为欢愉。

黑不是因为黑才叫黑，白也不是因为白才被叫做白，是非曲直都是被审判来的，是被多数人的利益决定的。

妇人的做法给了这些人启发，又有个年轻汉子出来跪下磕头：“大师求求你了，我娘辛苦给我养大，我家今年刚过上好点的日子，我不想她死。”

亦有几岁孩童跪下哭嚎着：“求大师救救我娘。”

跪下的沉闷声响不绝，在时澍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个个声泪俱下，闻之心碎。

风萧有几分不满往前了几步，这些人都挡着他看不到时澍了。

时澍可能是不用再去难民营，身上又穿回初见那身僧袍，鼻梁上的白纱遮不住他的茫然之色，孤零零立在中间。

百姓用怨怼的目光看着他，这里有他在水中日复一日救下的人，也有拜托他去那脏污的洪水中找寻东西的人，也有家中人皆留在水中寻死被他劝下的人，往日里见到他都双手合十感激唤一声“时澍大师”的人，现今用这种几乎可以称为“怨怼”的眼神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