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贏模糊的视野之中,那个穿著黑色大衣的身影逐渐消失了。
所有的轮廓都在淡化,像是融入了身后的空气里。
而在那片逐渐消失的黑色之中,另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宽檐帽,格子衫,皮马甲。
那张熟悉的、总是掛著笑容的脸,从逐渐消散的黑影里浮现出来。
杰克。
张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杰克的脸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光斑,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
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双眼一闭,整个人陷入了黑暗。
……
张贏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西部小镇的天空,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天。
他坐在一处石阶上。
石阶是老旧的青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著青苔。石阶的两侧是两扇褪了色的木门,门上的春联已经发白,边角捲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认出了这里,农村老宅,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张贏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皮肤细嫩,手指短粗,指甲盖里还嵌著泥巴。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膝盖上破了两个洞,露出的膝盖上还有结了痂的伤疤。
他蹲在石阶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张著嘴,“哇哇”地哭著。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哭得很用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整个人因为哭泣而一抽一抽地颤抖著。
院子里,一个穿著破旧军大衣的老人正將一个穿著破烂的乞丐压在膝下。
那是他爷爷。
爷爷的面目愤怒而狰狞,脸上的皱纹因为用力而挤在了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树皮。
他的双手死死钳住乞丐的胳膊,膝盖顶在乞丐的后背上,將那个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乞丐的脸被按在地上,侧脸贴著黄土,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污垢和伤痕,手指又黑又瘦,像枯枝一样在地上抓挠,指甲缝里全是泥。
张贏坐在石阶上,看著这一幕,哭声更大了。
过了一会儿,警车的铃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蓝红色的灯光在巷口闪烁,两辆警车停在了老宅门口。
几个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下来,其中一个蹲下身,將乞丐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銬上了手銬。另外两个警察帮忙將乞丐从地上拽起来,推搡著往警车的方向走。
乞丐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张贏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警车关上门,发动引擎,驶出了巷口。警铃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爷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走到石阶前。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温和。他蹲下身,和坐在石阶上的张贏平视。
“別哭了,”爷爷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张贏脸上的眼泪,“没事了。”
张贏抽噎著,鼻涕流到了嘴唇上,他也顾不上擦。
“爷爷……我明明只是好心开门给那个乞丐施捨……那个乞丐为什么想要带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