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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第2页)

一张通知詹玉芳如期到庭的传票由法院送出,詹玉芳愤怒地感到自己似乎由苦主反而变成了被告!公理何在?正义何在?绝望带来的折磨使她变得狂乱了,那泼辣的性格与那狂乱杂揉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致灭一切的爆炸似的效果。她拖着孩子,‘披头散发,双目失神地每天到省报编辑大楼去,一进了院子,就象出殡似地喊:“冤枉啊——,冤枉!我是姜朗的妻子,这是姜朗的孩子,这个没良心的家伙道德败坏,乱搞破鞋,把我们娘儿几个甩掉了!你们领导管不管呀?老夭爷,都睁开眼看看呀……”

她哭,孩子也哭,妻厉的哭声象寒风似的抖索着,让人心里发颤,于是,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詹玉芳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她象秦香莲哭大堂一样,将自己与姜朗婚事的始末和姜朗的丑闻轶事一一哭诉,有人陪着落泪,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觉得焦躁不安。这省报的编辑部大楼是何等庄严、肃静的地方,怎能允许象集市式戏台一样乱乱纷纷闹闹嚷嚷?于是总编辑急得团团转,指示副刊部赶快处理问题是非,结束这种局面,副刊部主任陪着姜朗到院子里去劝詹玉芳。詹玉芳见寒姜朗自然是咬牙切齿,破口大骂,不免使出女人打架常用的招数,撕、拉、扯、抓,于是姜朗的衣服被撕破了,手表带被拉渐,帽子被扯开,脸被抓破。然而,他却镇静如常,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只是说:“不要胡闹,有问题咱们到法院去解决,你先回家吧。”俨然一副雍容大度的君子之态。

领导和群众再三劝说,女人才离开院子到一间办公室去,与副刊部及社里有关负责同志详谈。女人一肚子苦水,谈来谈去核心问题却只是一个男人“乱搞破鞋”。细问问,结结巴巴说出一个女人的名字,却又拿不出一点儿证据。领导劝她回去,保证“查清问题,严肃处理”。女人哭闹一阵,只好走了。老主任极认真严肃地与姜朗谈话,要他向组织上“讲清楚”。姜朗无可奈何地摊开手,做出一副苦像。此事清楚不过,夫妇长期不和,没有共同生活的感情基础。至于说到与庄婷的关系,那纯粹是副刊编辑与业余作者的正常工作往来,第一次请她参加报社有关会议,还是主任你亲自批准的。退一步说,即使我有此意,人家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大家闺秀,如何瞧得上我这个其貌不扬的拖家带口的平民子弟?

总之,姜朗巧舌如簧,指天誓日地表白着自己,却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举出例子证明妻子的无聊。老主任被那无聊事弄得无聊地打起哈欠,只好说句“待组织调查,你应该态度端正”,便仍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姜朗与庄婷的关系,报社的同志也都偶有所闻。但平时听的这类趣闻多了,都在上班时津津有味地当着香茗品评,真要去查,又何来线索,何处下手?加之日常工作又忙,嘴上只是说要查,行动上却将它搁置着。而詹玉芳却是天天要到编辑部来闹的,如果说,起初还有许多人对这失魂落魄的女人深表同情的话,那么到了后来,大家对那天天重复上演的哭闹,都觉得厌烦了。詹玉芳见报社的人嘴上说“调查”“处理”,却又不见动静,于是愈加失望、哭闹得也愈加凶,只认做报社的人有意包庇姜朗,下决心大闹个不亦乐乎。相形之下,姜朗却显得老实而可怜,他常常哭丧着脸,耸着肩膀说,这女人就是这么一个泼妇,自己命中注定摊上这么个女人,自认晦气,关于姜朗与庄婷的那些风言风语查不出头绪,大家都只见到眼前这女人的泼辣,记得平时姜朗常常谈到在家中受气,并且常常睡办公室。于是,舆论便开始转而认为他夫妇平素的确感情不和,看来这女人的确有责任了。

事情闹到这个程度,总编辑极为恼火,外界对此议论纷纷,都说是编辑利用职权勾引女作者,引得妻子大闹报社,省报编辑作风恶劣如此,省报威信何在?总编辑找来副刊部主任询问调查了解结果,知道“查无实据”,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指示“尽快了结这件事,不能让这女人再到这里胡闹。”

此时,区法院民事厅因对这桩离婚案“调解无效”,准备依据有关法律条款准于离婚。但尚需证明婚姻的离异并无“第三者”插足,纯粹是夫妻感情不和,无法共同生活的缘故。法院请姜朗所在单位做证,于是副刊部老主任出庭。为维护报社声誉计,他奉命做证,“并未发现姜朗同志平时有利用编辑职权,勾引女作者的情况。”

法院判决双方离婚了,大女儿属姜朗抚养,二女儿归詹玉芳。

小芝和小兰平时是睡在一张**的,上小学三年级的小芝已经会象妈妈那样伸开胳膊放在枕上,揽着五岁的妹妹小兰睡觉了。

小兰总是希望爸爸不在家,那样,她就可以和姐姐一起跑到里屋的大**,一个人枕着妈妈的一只胳膊,滚缩在母亲的怀里,在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中做一个甜甜的梦了。她不明白,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自己枕头边上为什么是湿的,脸上也有些粘,用手摸摸脸再放到小鼻子前嗅,有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口香气。

“妈妈,你亲我了。幼儿园阿姨说过,那样不卫生!”

妈妈笑了。可她看到妈妈干裂的嘴唇上渗着血,便跑上去用小手绢去擦,妈却将她紧紧地楼在怀里。

姐姐在千什么?抽屉都从桌斗里抽出来,放在地上,她跪在那里,把那些课本呀、文具盒呀、五颜六色的小蜡笔呀、白色的小玻璃猫、黄色的小绒狗呀……摆得满地都是。小兰惊喜地叫着扑过去了,姐姐的这个抽屉平时总用一把小锁锁着,不许她乱翻。可是当小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姐姐的那些宝贝抓来抓去的时候,小芝却没有象往常那尖声叫着赶她走,只是偏过脑袋低低地问:“你想要什么?”

“小猫!小狗!嗯,小蜡笔,小画书,还有——;猴皮筋儿!”

这些都是姐姐最喜欢的东西,猴皮筋只是在院里大杨树下扯开来跳的时候,小兰才有摸一摸的福气。因为她不会跳,便十分乐意站在一旁为姐姐她们扯皮筋。这样,她也就可以不被赶开,随着她们一起唱“猴皮筋,左又左,,俨然是她们中的一员了。

而现在姐姐却毫不迟疑地把那猴皮筋、小画书、小玻璃猫,小绒狗……全都装在一个大纸盒子里,送给了她。

妈妈在倒腾箱子,许多衣服被扔在**,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姐姐的衣服被挑出来,用一个大被单紧紧地包裹起来,象是一个难看的露着馅儿的菜包子。

小芝叫小兰去梳头洗脸。平时都是妈妈做早饭,洗漱的事儿都是小芝叫了妹妹一起去。小兰自己会洗脸的,用手撩了脸盆里的水往脸上抹,耳朵根儿和脖子都是干的。姐姐就骂她一句“脏”,用毛巾擦着香皂在她的耳后和脖子下面使劲儿搓,疼得她哇哇乱叫。可是今天,姐姐搓得非常轻,只感到到痒痒的,舒舒服服,象是一只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摸。

小芝开始为小兰梳头了,象牙色的小圆梳子象一弯月牙儿在小兰那黛色的软发里滑动,徽微的刷刷声让人听了舒服得想要闭上眼睛。两只寸把长的小辫儿编了解,解了编,小芝为妹妹反复编了五六回,才扎上红绸带,拿了鸭蛋形的镜子让妹妹瞧。

“好看。好看!”小兰左右摆着脑瓜,象在跳大头娃娃舞。

“这梳子和小镜,都送给你了。”

“真的?”妹妹小手紧紧抓住桅子和小镜,眼睛还直往镜子里瞧,压根儿没想过姐姐为什么要送给她。

早饭丰盛得象过年一样,鸡、鱼、肉、蛋,还燕了一碗撤着白糖的勺、宝饭”。往常,是只有稀饭、馒头和咸菜的。

妈妈总是用筷子往姐姐碗里夹菜。鸡大腿,鱼脊上的肉,还有,“八宝饭”里的葡萄干儿!…小兰急了,跳起站在椅子上,一把小勺子直往姐姐碗里捣,“给我,给我嘛!”

“小兰,别这样,让姐姐吃……”妈妈第一次做出生气的样子,瞪眼了。

姐姐平时也是寸步不让的,这次却默不做声地将自己碗里的鸡腿拨到妹妹碗里,把鱼肉里的刺儿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捏出来,将细细的肉往妹妹的小嘴里喂多八宝饭里的葡萄干儿也捡了出来,放在妹妹那面的盘子边儿上。

“咚咚吮吮”的,有人上屋里来抬床、桌子和箱子了。房i7里陡然间显得异常狼狈、零乱、仿佛是有一阵寒冷的风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席卷而去,而妈妈和姐姐就在这寒风里瑟瑟地抖……

小兰忽然也觉得身上冷起来,她紧紧地偎着母亲,疑惑地问:“妈妈,这是干什么?”

“搬家,姐姐和爸爸搬走了……”

“不,不让姐姐走,让爸爸也搬回来!”妹妹用一双小手紧紧箍着姐姐的腰,姐姐将脸挨过来贴着她的小脸。她感到姐姐的脸蛋儿发烧,浑身也抖得直颤。

“妈,姐姐病了!”

妈妈和姐姐都没说话,却听到楼下有人对着窗口喊:“小芝——”

是爸爸的声音。

姐姐拎起一个小包,缓缓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转了身儿,呆呆地望着妈妈,眼里喻满了泪,用一种柔弱凄切的声音颤颤地说:“妈!以后,你常去看我呀——!我也会,看你来的!——”

“小——芝——!”

母亲终于撕心裂肺地惨叫着,伸开双臂扑过去,将女儿单薄瘦小的身体紧紧楼在怀里。

小兰在这一瞬间,忽然感到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惊恐万分地“哇——”地哭出了声。

母女三人抱头痛哭着,而楼下却传来汽车喇叭“嘀嘀”的催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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