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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第3页)

“你就是厂长吗?你这个厂长是怎么当的!简直是拿国家和人民的钱财当儿戏!到底是你们需要出国考察,还是你们的上级领导们需要出国?”

“……我们,唉,他们……”

“什么你们,他们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重写一个申请,写清楚是‘出国旅游观光’报告好了!”

赵秘书长将曹祥林的那份报告狠狠地摔在桌子上了,然后径自走开去,站在窗子前点着了一支香烟。那神态,似乎是房子里根本就没有曹祥林这个人,或者是不屑于再理睬他了。

曹样林拿起那报告,又懊丧又羞愧。他吸啸着不知说什么好。自己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竟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动了脚。

赵秘书长的脑袋后面好象长了眼,曹样林刚挪了一步,就听到赵秘书长一声喝斥,“到哪儿去?回去再打报告,还要耽搁时间,就在这儿把报告改一下,定下来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桌前坐了下来。“你讲一讲,这名单里每个人出国的任务和作用。”

赵秘书长一边听着,一边亲自用笔在报告上勾画。仅仅用了二十多分钟,一个四人考察小组的名单便由他亲自圈定了。厂里三人,配上一位市外贸部门的工作人员。

“就这样定了吧?你还有什么意见?”

曹祥林想笑,然而眼眶却涩涩地涌出了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象小学生捧着老师改过的卷子一样捧着那份报告,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曹样林打算在新厂区的那座迟迟不能完工的生产大楼里安排软磁盘后道工序加工生产线。这座八层高的楼房称得起高大雄伟,然而它那一身密密刹阿的象弹孔一般无门无窗的空洞,内无装修外无粉刷的粗陋的砖体,使得它瞧上去就象被人遗弃的废墟。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是六十年代中期兴建的。当时半导体二极管三极管正是时髦的紧俏货,因而这个厂也颇时髦兴旺了一阵。但是晶体管生产需要相当严格的净化环境和净化设备,原来因陋就简抢促上马的那些厂房和设备很快就落伍了。用落后设备和落后工艺生产出来的半导体管质量差,于是厂里在七十年代初提出了一个另选新址,修建新厂房、安装新设备的规划。当时的市委负责人是“军管会”留在地方工作的一位师长,老军人事业心强,积极性高,对电子行业抱着一种神秘的崇拜。他亲自过问这个厂的改建工作,运筹帷握,决定以该厂为带领全市经济前进的“突击部队”,一切都要高标准,一切都要第一流。单是这厂房的主楼揭顶,就已耗费了二百三十万块钱,市政与厂里均无能力承受,资金来源是老师长跑上跑下四处筹措的。当时的方针是一次报批计划,逐年添补追加。谁料到后来的政策方针一变,市委负责人又几度易手,这座楼房就变成了停建缓建项目,二三百万块钱化作一堆砖头堆在那里,称得上全省有名的“胡子工程”。中央一位电子行业的专家来这里看过,也禁不住惊叹这楼房的设计标准之高。却原来这八层楼房实际用作车间的只有四层,另外四层是设计用来安装净化设备夹在各层之间的,以此标准,除了日本有一座略小于此的楼房外,它完全称得起东南亚第一流的了!

曹样林自然也没有神力一下子使这座大楼复活。但他打算采取一种“自我复苏”法。开发一种新产品,在楼内安装一条生产线,然后再依此积聚资金,不断开发新项目,逐层使大楼完工。

软磁盘后道工序生产线开始引进之后,新厂区的基建工地上,那座骼镂般的八层大楼的楼壳开始有了生机。那些做为应急之策的“储存业务”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饲料仓库”撤销,那楼梯的第一层,几十扇钢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犹如一眼眼枯井中涌出的新泉一般。内外粉刷装修过的房间,陆陆续续开始安装上了新引进的软磁盘后道工序生产设备。工人们出出入入,机器轰轰嗡嗡作响,很有些勃发兴旺的景象。

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和曹祥林一起,新近也变得颇有名气了。“扭亏增盈的典型”,“开拓型企业家”……那名声随着报纸上发表的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文章而似乎得到确认。那豆腐干文章是一位到厂里来采访的记者兼作家的人写的。介绍信上写的报社记者,而说话中那人有意无意地暗示出自己是位作家,是来写“报告文学”的。说老实话,曹祥林实在分不出记者与作家孰高孰低,孰优孰劣。让他看来,记者常常是“通天”的,带着权威性的“官方”色彩,作家固然象电影明星一样神秘,却带着一种个体户似的“自由”的味道。在这个意义上,他倒更愿意接待一位记者了。报纸他是常看的,时下的文学期刊他却从不翻开来读。“报告文学”这个概念,在他的脑子里认为,大约是用小说的写法撰就的报告一类的东西。

来厂里采访的这个人,与曹祥林谈了一个上午,然后又由他陪着转了一个下午。曹祥林只觉得他待人热情得近于做作,行事老练得稍失于油滑,因此交往起来仅止于R仪,彼此打着哈哈,甚至于连他姓什么都没记住。

然而,那豆腐干文章却很快在报纸上发表了,曹祥林立刻感受到了那文章的威力所在。“老曹,上报了!”“上报了,老曹!”……无论走到那里,几乎都会被熟识的人提到这件事来做贺,甚至在市里工业系统召开的一次会议上,一向居傲的发电设备厂的胖厂长也居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向走进会议室的曹样林握手致意。那之后不久,求购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的各种产品的函件骤然增多,“劳动服务公司”的门市部的营业额也日日看涨。这一下,曹祥林似乎才想起来,那人的身份原来是记者兼作家的,并且牢牢记住了那个署在豆腐干文章上的名字:姜朗。

曹祥林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得了人家好处,心中便十分歉疚,宛如不是借了自己的事那人才写成了文章,倒象是借了那人的文章才有了自己的今天一样。,他心中时时惦着回报,终于得着机会,借着招待兄弟省一位来访的厂长的时候,请姜朗也一起喝了酒。姜朗是极豪爽的,半斤酒不醉,并称曹祥林念念不忘的那篇短文章是“小菜一碟”,他下去要写的那篇“报告文学”要相当于那篇文章的几十倍、几百倍。曹样林征住了。他庆幸命运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位能呼风唤雨神通广大的人来帮助他。初见面时的那小小的阴影,早已烟消云散。’他们越谈越是投机。曹祥林很认真地问姜朗有什么需要,姜朗也很认真地回答说想借一间房子。写作时,白天晚上住住,不受于扰,工作效率高。

厂里的办公用房是很紧的,曹祥林第二天便派人腾出了自己的那间办公室,摆上了一张小桌、合灯和小床,安排做姜朗的写作间。姜朗看了,不知是谦虚还是另有考虑,推说写作向第一要的是安静,坚决辞了不住,却在新建工地处转了一圈,看中了空院角落处的‘排不起眼的平房。那平房是做仓库,堆放水泥、钢筋、铁钉之类物品的。曹样林让人收拾粉刷了一间,布置得倒也象是住房了。出于礼貌和关心,姜朗搬过去后,曹祥林去拜望过几回,白天房间里不大有人,然而晚上几乎灯总是亮的,门关得紧紧,且又遮着厚厚的窗帘,曹祥林想他必定是在写那“报告文学”,未敢进门打扰,只在外面转了转就走了。“记者兼作家”不是说过,“第一要的是安静”吗?曹祥林也向全厂职工宣布了这件事,要大家不要去打扰。他一心只盼着那相当于豆腐干文章几十倍、几百倍威力的报告文学尽快问世。

在此期间,一桩与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的命运生死彼关的大事发生了。

全市企业整顿验收工作开始,市里为此组织了一个阵容强大的验收团。带队的是申副市长,副手是市工业局陈副局长,财务检查组的负责人是电子公司的庞经理,队员除了市属有关部门的干部外,还从市属各厂选拔了一些,一共有四十个人左右。验收团根据验收项目分为财务、供应、物资管理、行政工作等六个小组。检查细则一共有一百零二条,每条均规定有若干分数,总计一千分。每个厂验收三天,吃住接待都由被验收企业负责。验收总分数在八百分以上的才算及格。如果不及格的话,第一,不给该企业颁发生产许可证,第二,不给安排技术改造、技术引进项目,第三,企业前一年为职工进行的调资不被认可,不准固定;第四,不许发奖金及安排职工福利开支……一句话,验收如果不合格,便等于宣判了企业的死刑或死缓!

这可是一件不能掉以轻心的事情。眼下的厂长没有一个是木头脑瓜,都知道那“评分”是极灵活的把戏,那并不象买裤子买鞋一样,三尺一便是三尺一,40码就是40码。万一那验收人员感冒了,打个喷嚏,兴许手上的笔尖一滑,就会把“7”写成个“1”字。差之毫厘,谬之千里,那后果就很难预想了。如果说,别的厂长是操着十分心的话,那么曹祥林操的则是一百分心。副市长,副局长,经理,带队的诸位大员都是当初要“随”曹祥林出国而未能如愿者,此番恐怕很难让曹祥林在验收中轻易如愿的。

验收是从城市南面的工厂开始,逐渐向北推移的。厂里时时传来“已经到……”“昨天过了……”之类的消息。说时,人人脸色紧张,颇有些象当年跑蝗灾、跑水灾,谈到蝗群飞落的路线及大水冲决而来的方向一样。验收团里有一个从厂里抽调去工作的小陈,曹祥林派了办公室的通讯员直接与他联系,虽谈不上“一日三探”,但那验收团的工作内情及各厂的接待方式方法‘曹祥林是了如指掌的。初时闻说变压器厂因为没有招待所,将验收团安排住在华夏饭店里。团长套间房,组长单间房,队员两人一间房,都是铺地毯带卫生间的。伙食则是一人每天八元标准,并且租了一辆大轿车,接送验收团来去。继而,又得知阀门厂为每一个团员送了一把折迭伞和一个提拉式软箱,软箱里则装满了许多“小玩艺儿刀”。随之,在接待方法上又有成功经验可循,谓之日:“捂着嘴,绊着腿”。“捂”,除了多吃菜多喝酒之外,还多了在厂区办公室布置接待室,摆放糖、水果、烟、茶,“绊”,则独出心裁,在接待室播放精彩录像,厂方主动多介绍经验,谈体会,检查不足,七扯八拉耽误时间,绊着验收人员的腿,尽量减少他们下去检查的时间。集大成者,莫过于医疗器械厂,索性将改革的成功经验——“承包”,推广到验收工作中来。你不是分门别类地规定的有验收分数嘛,我就按分数“承包”给这些部门,完不成“承包”分数者,罚,超额完成者,奖。至于那些部门是如何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完成“承包”分数的,厂里便充耳不闻了。

验收团开始验收晓曳无线电元器件厂,已是一个月后的事情,此时曹祥林是已株马厉兵,准备停当了。有那么多成功的经验可以借鉴,那总该万无一失的,但是曹祥林心中却很不踏实。

每厂验收三天,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华夏饭店租包的验收团的房间便归在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的名下了,租包大轿车的费用也从这一天起,由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结算。一大清早,曹样林亲自带了办公室主任和通讯员做为“迎验人员”站在厂门口,接那辆大轿车进来。车一停,第一个走下来的就是申副市长,曹祥林老远地伸出手去担,申副市长却扭过身,向车上的人招呼说:“喂,同志们,快,快下来了!”

倒是陈副局长上前握住了曹祥林的手,脸上堆着笑说:“小曹,这回该看你们的了!”随着那阵笑,曹祥林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那个意味深长的“看”字,也让他产生了一种被人用枪口瞄准了的感觉。

庞经理呢,弓着腰埋着头只顾“瞪瞪”地往厂里走,犹如一位一辈子也没被提拔上去的排长要急切地去攻打什么堡垒,以建立一桩盖世奇功一样。

厂里的办公室被收拾一新,沙发,折迭软椅排开来,正对着一架大屏幕的彩色电视机,录像带也借了来,是刚从南方弄到的最新功夫片《十八魔》。验收团员们一坐下,便毫不客气地剥开枯子嚼,高级香烟的雾气即刻弥漫开,让人产生‘种腾云驾雾的舒适感。就在这时,曹祥林清清嗓子,念起了他的汇报提纲。这“提纲”是他布置全厂各科室和车间分头写就的工作总结,要求是越详细越好。汇总到曹祥林这里,自然是财务、销售、计划、生产、党办、工会,共青团、计划生育…应有尽有,能详尽详。曹祥林吸着茶,拖长了声调,悠悠然慢慢道来。听的人已有的出出入入上了两次厕所,而曹祥林手中厚厚一攘讲稿还未翻过去四分之一。申副市长终于耐不住性子,在喝完第六杯茶的时候,打断了曹祥林的话:“小曹呀,你这个,提纲,啊,汇报提纲,是不是整理成文宇材料让大家看?在这里,我看就不用全都读了吧?”

曹祥林这才住了口,他望了一眼厂办公室主任,主任立刻站起来宣布说:“同志们辛苦了,请大家休息一下,趁休息的空闲时间里,给大家播放最新电视录像,武打片《十八魔》!”

在座的人一阵欢呼,这是有先例可援的,此前已很有几个工厂放过录像了。然而陈副局长却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时间放录像怕不合适吧?我看大家还是先分头工作,录像请厂里的同志晚上再给咱们放。”

陈副局长话音一落,庞经理当即率领财务检查组的成员夺门而出。于是,其它各组也都行动起来。厂里那些接收“承包”任务的各部门的代表早已等在外面,此时便一拥而上,将他们分别接走。那阵势,真可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既已短兵相接,此时曹祥林便心下释然,听其自然了。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各方面的情况即使算不上全市最好,但也决不至于最差,尤其是不比那些先已验收合格的某些企业差。

然而,评分结果公布之时,曹祥林呆了。七百八十分!仅仅二十分之差,他们落到了验收不合格停产整顿的行列里。

陈副局长在全市工业系统的一次会议上主动检查:“教训,这是个教训呐:我有责任,有责任。以往俪注意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的负责同志工作有魄力,现在看来还欠扎实,有漏洞啊!……”

庞经理则见了曹祥林的面就毫不掩饰地讥笑说:“嘿嘿,出国吧,出国吧,看你以后还出不出?”

曹祥林吃了个哑巴亏。企业整顿是中央的指示,无疑是正确和必要的,厂里何尝没有在需要整顿的各方面尽了最大努力?可是真要挑毛病,恐怕任何一个企业也经不住挑,漏子主要出在财务组那个方面,他们并没有在财务管理呀、设备管理呀、原始统计记录资料管理呀等方面挑更多的毛病,却出其不意地根据全厂各项产品占全年产值利润的比例,做出了“企业生产方向错误”的结论,晓山无线电元器件厂是生产半导体晶体管的中央挂了号的定点厂之一,一向是只生产各种规格型号的半导体管的,而今却仅只生产一种3AD18管,产值才占全厂年产值的百分之二点一,其它则全是“乱七八糟”的小电子产品,什么电视天线啦,稳压器啦,避雷器啦,扩大机啦……这不明明白白是不务正业么?即便是软磁盘,也和半导体管风马牛不相及。

然而何谓“务正业”呢?难道设备、生产工业落后,生产的晶体管大量积压,还硬行生产,给国家继续造成亏损就是“务正业”了吗?曹祥林实在想不通,实在不能认这个错。一认,势必将企业重新引向死胡同。苦闷之时,他顾不得自己给自己下的禁令,竟深夜敲响了“记者兼作家”的那间小屋的门,将企业整顿以来自己的一腔心事,一古脑儿都端了出来。那姜朗听了个开头儿,就忙打开一架小录音机,一边谈着一边录。曹祥林倒完了苦水,几乎难过得要落泪,姜朗却得意地忍不住放声笑了,说是那篇报告文学一直未能找到新角度,所以未动笔。这一来,可以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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