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国的兵符,丰召成瑞只有一半,那另一半在哪?在刚才的谈话中,蔺宗楚只说丰召成瑞绝不会找到另一半兵符,可却没有说另一半究竟在何处。既然他知道丰召成瑞手中的一半是武符,还清楚的知道晟君曾将玄符藏了起来,那么蔺宗楚就很有可能知道这个玄符在哪里,但他却对此绝口不提。上一件让他保持沉默的事,就是宁和的真实身份,而现在对这玄符又绝口不提……赤帝心中这么想着,似乎已经确定了另一半的兵符所在,可既然蔺宗楚不提,那么也没必要再强问,但晟君提前藏符一事,却让他觉得有些意外:“方才你说平宁发生政变当日,晟君已早有防备了,既然有所防备,为何最后还是落得如此境地?”其实这个问题,宣赫连也想到了,只不过碍于在赤帝面前不好发问,可既然赤帝问出了口,那么蔺宗楚就定会如实相告。“呵,陛下这一问可真是刺中要害。”不知为何,蔺宗楚听了这一问,忽然冷笑了一声,只不过这不是在笑这个问题,而是在对那个人的行径表示不齿:“晟君虽然早就得到了密报,知道丰召成瑞会在那段时间有所行动,臣也的确料到了太子的册封大典上或许就是他行动的最佳时机,可我们料到了时机,却……却没料到他能得到外援!”“外援?!”赤帝和宣赫连忍不住异口同声惊道。蔺宗楚微微颔首:“不仅如此,根据近期调查的细枝末节,臣现在十分断定,他的外援,陛下和王爷也都是老相识了。”“朕也识得?”赤帝不禁发出疑问,宣赫连同样也没忍住:“老相识?”“殷崇壁!”蔺宗楚笃定道:“臣先是细看了安硕府中查出来的所有密函和账簿,之后也查看了殷崇壁府中抄没的账簿,虽然他府里那些密函早已不知去向,大约也是被提前烧毁了吧,但也不妨碍从账簿中看出蛛丝马迹。”听到这个名字,赤帝和宣赫连皆是一阵惊愕,但转瞬便又想通了此事,殷崇壁与漕帮走得那么近,如此便利的渠道,当然要好好利用起来。只不闫公公却甚是惊讶,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叹,转瞬立刻捂住了嘴。他虽然看遍了无数权臣争斗,他虽然看惯了前朝权势变动,可对这样晦涩难明的权谋不胜精通,所以御书房里,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反应最大的,也只有他了。“丰召成瑞与殷崇壁许多地方都有着相似之处——富可敌国、身居高位、野心勃勃。”说到这里,蔺宗楚有些懊悔地叹息了一声:“是臣疏忽了,料到了他会反,却没料到他竟暗中勾结了邻国势力。在他发动宫乱当日,他所集结的党羽、兵力、武力,皆超出了我们的预算,最终寡不敌众,才落得如此下场。”“难道你们早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发现吗?”赤帝追问道。蔺宗楚遗憾至极:“陛下,那日可是太子册封大典,即便是有邻国使臣前来庆贺,也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殷崇壁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将前去支援丰召成瑞的兵力佯装成了前去平宁贺礼的仪仗,就连其中跟随的所有女子,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实难发现端倪。”“贺礼仪仗?”宣赫连不禁诧异:“此前确实得到了平宁国要新立太子的消息,但……臣怎么不记得陛下有派遣使者或仪仗前去祝贺的?”说着话,宣赫连便将视线转向了御案。赤帝略作沉吟,轻轻点了点头:“朕确实没有派使者,更遑论什么贺礼仪仗了……”“正如陛下所言,此事臣已经查清楚了,是殷崇壁擅作主张,以陛下的名义,用安硕麾下的血鬼骑和骁骑营里的部分兵力,利用漕帮水路的便利,一方面利用漕船沿着凉河一路北上,直通平宁的岚霜河将兵器运到了封邑城都,人力和兵器分道而行,真是叫平宁防不胜防。”蔺宗楚长叹一口气:“此事最终的确助成了丰召成瑞的阴谋,臣十分自责,没想到他竟能说动邻国出手。”“恐怕真正在中间促成此事的,是那个什么御师吧。”宣赫连这句话,虽然并不是冲着蔺宗楚来得,却也叫他心里愧疚万分。“王爷所言极是,哎……”蔺宗楚自责道:“此事只怪臣当时太小看了他,也的确没想到,一个当朝左相,竟能在几番周旋之后,获得邻国相助……想来,臣当时那般瞧不上他,激得他出此险招,实在是……”“朕倒觉得,恐怕并不全是蔺卿的疏漏”看着他自责不已,赤帝略作思忖:“殷崇壁数年来已拦盛南半数财力,加上他与皇后又有了……恐怕他是想借着丰召成瑞造反的机会,顺便试探一下,看看夺权篡位这样的计谋,是否可行。”“陛下分析得在理。”宣赫连接着赤帝的话说:“殷崇壁能应下丰召成瑞的求援,想必是对自己日后所行之事提前做个测试,若是成了,他便可照猫画虎,若是不成,那么他就会另辟蹊径,所以不论如何,他都会答应丰召成瑞,助他‘登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蔺宗楚不禁冷笑一声:“殷崇壁贪念太盛,欲壑难填,私吞矿资、勾结漕帮等等,他所犯下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把自己推向覆灭的绝路。”对殷崇壁的这番评论,就像是蔺宗楚早已对他知之甚深一般,可蔺宗楚到盛南国的时间,也并没有比宁和多几日,就能将殷崇壁看得如此透彻?不仅宣赫连心中起了疑问,就连赤帝也觉得蔺宗楚好像十分了解殷崇壁一样,可转念想了想,或许是他在之前的调查中,为了查出真相,所以已经把殷崇壁这个人摸透了吧,便也没再多想。“启禀陛下,奴才有事禀告。”外面内侍叩门询问的声音,打断了几人谈话的思路。赤帝只示意闫公公去问个清楚,不多时,便从闫公公口中得知,是宁和与赤昭华已经回宫了,宫门的禁军远远看到了赤昭华的车辇,便提前遣人到御书房来传话,询问是否即刻让宁和入宫。“若是不让他入宫,朕急召他做什么?!”赤帝听了便觉来气:“别叫前面耽搁了,立刻请于巡案入宫!”闫公公一听赤帝用词,便知对宁和的态度已经有了转变,毕竟是邻国太子,如何能慢怠,便急忙跑出御书房去,与前来通禀的禁军吩咐下去。酉时初刻的日头已经开始渐渐西沉,悬在皇宫飞檐翘角之上,像一枚烧透了的铜币一般,将整片琉璃瓦都染成了赤金色。赤昭华的车辇在宫道上稳步向着韶华宫的方向行去,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跟在轻辇旁,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因为此时此刻的赤昭华,脸上那张忧郁悲伤的神情终于淡去不少,就连刚才从车辇上下来,几步路的距离换乘这宫内的轻辇时,步履之间都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久违的稳定。这一日的光景,对赤昭华她们一行人来说,实在是太短暂了,可偏偏就这几个时辰的时间,反倒将她心中挤压了多日的巨石撬开了缝隙,让赤昭华能在悲痛与自责中喘过一口气来。看到公主的轻辇离开宫门、步上长长的宫道时,宁和一边等待禁军的回复,一边向身旁吩咐,因为那只可爱又乖巧的赤色小狐狸,现在似乎极不情愿离开他的肩头,两只前爪紧紧扒着宁和的衣领不放,蓬松的大尾巴不安地在他肩背上侧甩来甩去。无奈之下,宁和只好哄劝了许久,最后直接把语气都沉了下来,十分严厉地让它要听话懂事:“团绒,这里是皇宫,不是府里,这里面的规矩森严,你若随我进宫,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哪位贵人,恐怕人家就要扒了你这身毛茸茸的皮子,拿去做风领了!”这话一出,吓得团绒全身都僵了一瞬,它或许听不懂什么是风领,可它却能从宁和严肃的眼神和语气中大概明白“扒了你的皮”的意思,圆溜溜的眼睛立刻露出委屈的神色,叫宁和好一通心疼。宁和也不再给它解惑犹豫的机会,强硬地将团绒从肩头上抱下来,直接递到了莫骁怀中。莫骁接过团绒时,那小巧的四只爪子还朝着宁和的方向空蹬了一下,好像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却又无能为力一般,随即就被莫骁一把按住,塞进了怀里的衣襟中。奈何现在的团绒已经长大了不少,已不是从前那般娇小的身形,被莫骁强塞进衣襟里,不仅挤得它低声叫了一下,还搞得莫骁胸前鼓起一个大大的圆包来。只不过莫骁心思完全没在团绒这里:“主子,您独自进宫……”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本想问,赤帝急召,却没有说明所为何事,恐怕又是什么棘手的事,那宁和是管还是不管?如果接了棘手之事,那便又要耽误回国的时间,如果不接棘手之事,那就是抗旨不尊,宁和此去面圣,岂不是陷入两难之地。可这里是皇宫,即便只是在宫门之外,但里外众多耳目,有些话即便再担忧、再着急,也还是不能说出口。好在宁和心思敏捷,一眼便看出了莫骁的担忧:“放心吧,应当没什么大事的,你和韩沁就在这候着吧,一会儿我自己……”话还没说完,便从宫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那名传话的禁军快速小跑着回到了宫门处,十分恭敬地向宁和抱拳一揖,便请他即刻入宫。宁和轻轻拍了拍莫骁的肩头,没有再多言什么,却带着一众令人心安的沉稳,然后转身便跟着那名禁军,一起跨过宫门,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夹道两侧的红墙被夕阳染得愈发深沉,像是浸透了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历史,沉重而肃穆。虽然已经向莫骁说了没事,可宁和心中也在暗自揣测:眼下盛南国大局已定,如今只剩下比较繁琐的善后之事,而允了赤昭华出宫散心的是赤帝,但赤帝却又在这时候将自己急召回来,便是打断了赤昭华的春游……宁和心里思忖着,忽然想起今日看到的那支仅有三匹骆驼的驼队,难道是因为乾辉或者古野?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了御书房,就见李元辰、衡翊和荣顺负手侍立在门外。,!“于大人,陛下在里面候着呢,您快进去吧。”内侍一见宁和步入园子,便立刻上前引路。但看到门口那三人,宁和立刻便知里面除了赤帝,还有宣赫连和蔺宗楚也在,这更是加重了宁和的疑虑。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夕阳正好从外面斜斜地射进来,将整间御书房都笼在了一片赤金的光晕中,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微的尘粒,缓缓盘旋在半空,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即将被揭开身份的平宁太子。就在宁和行至御案前,正欲行跪叩大礼时,却反被赤帝的话惊在了原地。“太子殿下,不必多礼。”赤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中也听不出喜怒,却偏偏在“太子殿下”四个字上咬得格外清晰,好像每个字都在心里掂量了许久一般:“不知殿下与七公主春游一行,可还顺利?”宁和倏然一怔,正欲行礼弯了一半的腰也僵住了。一瞬间,宁和脑海中翻起无数念头——在平宁国册封大典上突然暴起的宫乱、九死一生的逃亡、障霞关黑店的遭遇、还有数次遇袭的情形,定格称一幅幅画面闪过,快得像走马灯一样。弯着的腰始终没有直起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继续行礼,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端坐在侧首的蔺宗楚、以及一脸凝重的宣赫连,在微不可察的眼神交换中,宣赫连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宁和当即便明白了眼前的情势——赤帝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而且至少也得到了蔺宗楚的肯定。他也是个一方库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夕阳的光柱里,那些细微的尘粒依旧缓缓盘旋在侧,无意中为这一刻沉寂增添了几分凝重。闫公公侍立在赤帝身侧,手中的拂尘一动不动地搭在臂弯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多一丝声响扰了此时的宁静。守在御书房外的衡翊和荣顺隐约听见从里间传出来的声音,不由得心中一惊,与李元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只是各自的惊愕之意略有不同。李元辰被赤帝派在蔺宗楚身边,一直贴身护卫,是第一次听说此事,而衡翊和荣顺早就知道了宁和的身份,只是没想到竟会暴露,而且是被赤帝知道,不由得惊讶万分。:()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