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攻之势如铁桶般牢不可破。久战之下,“天命”呼吸粗重如风箱,眼中的凶光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所侵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牙关紧咬,渗出血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再拖下去,等到符籙彻底耗尽、灵魂力完全枯竭,他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地一咬牙,探手入怀,指尖触碰到了那件他视若性命、一直捨不得动用的最后底牌。
那是一张符籙。但它的外表与之前所有符籙截然不同——並非普通的黄色符纸,而是一片约莫巴掌大小、质地接近半透明琥珀的奇异物质,触手温润如玉,却又带著矿石般的坚硬与沉重。
在这片“琥珀”的內部,无数暗金色的血丝状纹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交织成一幅古老而玄奥的图案,散发著一股令人灵魂战慄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般的深邃气息。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张保命符籙。它以远超常规符籙需求量的神陨天晶为基材,再以珍贵无比的“天之血”为墨,由师父亲手绘製而成,是一道极其特殊的召唤符。
师父曾郑重告诫他:此符一旦动用,便能召唤师父化身降临。届时,师父將以不可思议的大法力,助他破除一切困局。但代价也是非常大的,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存亡之际,绝不可轻易使用。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是你们逼我的——!!!”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极致的扭曲与疯狂,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凶猛的咆哮。
他猛地將那张琥珀般的符籙狠狠按在自己胸口,不顾一切地將体內残存的全部灵魂力,疯狂地灌注其中!那张符籙在接触到他的灵魂力的瞬间,骤然爆发出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
与此同时,一股恐怖的、仿佛连接著无尽深渊或苍穹之上的空间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空气剧烈震盪,地面龟裂,连空间本身都仿佛在那一剎那发生了扭曲!
“你们这些螻蚁!为什么要妨碍我!为什么要与我作对!”他大声怒吼,披头散髮,状若疯魔,声音中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囂张、怨毒和一种近乎神圣的狂妄,“我乃天命!我乃气运之子!忤逆天命者——都得死!”
那咆哮声在荒野上空滚滚迴荡,带著一种令人灵魂颤慄的威慑力。围攻的眾人脸色骤变!
在前面的交战中,他们已经充分领教了这种“黄色纸张”的诡异与可怕——那些看起来只是画了些莫名其妙图案的纸片,竟然能够发动穿透“心之壁”的攻击!这完全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而眼前这张符籙散发出的威势,明显比之前所有符籙都要强大得多、诡异得多!那股仿佛连接著另一个维度的空间波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不安。
“退!”王安涛当机立断,厉声喝道。他手中的乌黑色小灯光芒骤亮,在身前布下层层防御光幕。眾人不敢怠慢,纷纷向后急退,同时全力催动各自的古物或张开“心之壁”,將自己层层叠叠地保护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住那团正在剧烈爆发的暗金色光芒,神经绷紧到极致,准备迎接那即將降临的、或许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攻击。
然而,预想中的恐怖景象並没有到来。那团暗金色的光芒在膨胀到极致、几乎要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之后,却仿佛失去了后续力量的支撑,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黯淡、消散。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也隨之迅速衰减,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从光芒中心传来“天命”那充满难以置信与绝望的嘶吼:“不——!!!”声音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与狂妄,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恐惧和困惑。
他感觉到了。那张召唤符籙在燃烧的最后一刻,確实成功连接到了一些东西——但那並非师父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更加浩瀚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伟大意志。那意志冰冷、漠然、高高在上,仿佛俯瞰著一只试图借其威名的螻蚁。这是“祂”的气息。
“祂”自然不会响应“天命”的召唤降临战场。对於那样的存在而言,“天命”这种强行试图借用“祂”的力量的行为,无异於一只蚂蚁试图通过吼叫来命令神明。
因此,从那条被强行打开、尚未完全闭合的召唤通道中,传来的並非援手,而是一股冰冷到极致的、不带丝毫感情的斥力!
不仅如此,一股更加恐怖的反噬之力,顺著那条正在迅速崩溃的召唤通道,轰然倒灌而回,如同决堤的怒潮,狠狠衝击在他自己的灵魂核心之上!
“噗——!”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撕裂、剥离!那辛苦修炼而来的境界、力量、感悟,那些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速度急剧萎缩、衰败!
9级巔峰……8级……7级……6级……他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飞速坠落!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恐怖大手,正在將他的灵魂,一层一层地狠狠抽走、剥夺!那种力量流逝的空虚感,比肉体上的任何伤痛都要痛苦万倍!
“不!我是天命之子!我是气运所钟!你是天道!你不能这么对我!”他发出最后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咆哮,七窍开始渗出血液,皮肤如同乾涸的河床般龟裂开来,“不要、不要!我绝不会死在这里!绝不——!!!”
他拼命伸出双手,仿佛想要抓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与力量,想要抓住那虚无縹緲的“气运”,但指尖抓握住的,只有冰冷而虚无的空气。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扭曲,眼中充满了疯狂、怨毒、困惑、以及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留恋与不甘。他不明白,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视为最信赖的依靠、最后的底牌,在关键时刻,非但没有拯救自己,反而成为了终结自己的致命利刃?
“气运之子”?“天命所钟”?难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甚至,师父其实从来也都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好用的工具,並不在意他的死活?
显然,他是得不到答案了。最终,在所有人震惊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这个曾经横行荒野、搅动多方风云的神秘强者,其身体猛地一僵,隨即如同一块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朽木,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他砸在下方焦黄的大地上,扬起一片尘埃。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静止不动。
荒野之上,只有风声在低低地呜咽,吹拂著战斗留下的满地狼藉。
卫星城的高位超凡者们,一个个面面相覷,神色复杂——有警惕、有困惑、有鬆了一口气的如释重负,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对刚才发生的那诡异一幕的深深忌惮。
一场本以为会惨烈至极、甚至可能需要付出重大代价才能拿下的围杀,竟然以这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诡异而荒诞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王安涛缓缓收起了乌黑色小灯,目光深邃地望著那具坠落的尸体,眉头微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钱洪志周身的雷霆缓缓平息,金属甲冑自行隱去。他呸了一口,骂骂咧咧道:“妈的,嚇老子一跳,还以为要召唤出什么妖魔鬼怪呢,结果自己把自己玩死了?”但他的语气中,也少了几分往日的轻佻,多了一丝凝重。
海潮生也默默收起了“溯光镜”和“衰朽”,看著“天命”的尸体,若有所思。布狄卡则轻轻將绝灭插入特製剑鞘,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天命死后不久,天光渐渐亮起。高远而不可直视的穹顶之上,属於“祂”的无数只眼睛,正漠然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那些眼睛遍布於不可名状的褶皱中,目光涣散而空洞,仿佛只是在机械地映照著世界,却从不真正“看见”什么。
芸芸眾生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在那些涣散的目光中,不过是水面上一闪而逝的涟漪,引不起丝毫波澜。
然而此刻,在这无数只眼睛之中,有一只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它一丝极其微渺的注意。原本涣散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聚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