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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满姻缘(第1页)

美满姻缘

孙少山

文君

阳光照在小村的土墙上。在中国大地,这是第一个给阳光照亮的村庄。

这个小小的矿村只有八十多户人家,却有一个辉煌的名字——东方红。东方红距俄罗斯土地只有一河之隔,那还是一条极浅的小河,挽挽裤腿就可以蹚河出国,河对岸长着茂密的柳树丛。

早晨刚四点钟,太阳已经在山凹上升得很高。王姮把锅底下最后一根正燃烧得轰轰烈烈的木柴抽出,狠狠地插进灰里去。熄灭了火焰的木柴给憋得屁股后头直冒白汽。锅盖上仍然热气蒸腾,玉米饼子的香气充满了屋。

王姮走进连生和儿子睡觉的西屋,叫道:“他叔,他叔,起来吃饭了。”

连生仍旧在打呼噜,她走上前去推他的肩膀:“别睡了,快起来上班儿了。”

连生伸了个懒腰,扬起一只手正碰在了王姮鼓胀的胸脯上,王姮只穿一件薄薄的线衣。她不由得一愣,看着连生紧闭的双眼,又说:“天不早了,快起来!”

“真困呀。”连生坐起来,揉着眼睛。

连生吃过饭上班去了,王姮闻他的被褥下有一股异常的气味儿,准备给他换一条。当她扯下褥单时,枕头下面一只袜子给扯出来,掉在地下,王姮弯腰捡起一看,不由得吃一惊,是自己的一只袜子。大前天她脱下扔桌底下准备洗,后来却怎么也找不见了。一只臭袜子,他怎么压在枕头底下?王姮坐在炕沿上发呆。

“妈,怎么啦?”儿子醒了,伸着乌黑的小脑袋问。

“没怎么的。”王姮拿着袜子走出去。

吃饭的时候,王姮对丈夫连群说:“连生得搬出去住了。”

“怎么啦?”连群口里装满了大饼子。

“给他要个人吧,让他搬出去。”王姮说。

“那么容易,不早就成了。”连群努力地咀嚼。

“好,赖,说话了。”王姮说。

煤矿的翻车工是个不很累的活儿,在井下的煤车上来之前他们便在煤垛上休息。翻车工共三个人:连生、赵玉良、大宗。这是三条三十开外的光棍汉,在井下推车已干不过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便到井上来翻车。

赵玉良从嘴上拿开那杆铜锅儿小烟袋,另一只手拿起一块煤说:“这煤,是怎么洗也洗不白的。当年阎王爷到处抓彭祖,老也抓不到,就派两上小鬼儿背一些煤在河里洗,说你们什么时候洗白了,什么时候回来见我。两个小鬼儿就天天在河边洗。有一天,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看见了。问他们这是干什么,两个小鬼愁眉苦脸地说了。老头儿听了哈哈大笑,说:我彭祖活了八百岁,从来没见过洗炭白。两个小鬼儿一听,好哇,原来你就是彭祖!铁链子往脖上一套,拉着就走。”

连生没听赵玉良的故事,他在望对面正在变绿的山坡,那片翠绿映进他的眼里。右手的虎口处,那一片温软的感觉仍在。这温软通过手臂流进心里,心里就一阵阵漾起甜蜜。

王姮的胸脯虽已哺育过孩子,但仍挺拔高耸,她每天早晨都是挺着这高耸的胸脯去叫连生起床。那散发出一股特殊甜香气味儿的胸脯就在距连生脑袋不过二尺的上方颤动着。

今天早晨,是他蓄谋已久的。

他细细地品味着那一阵阵涌上来的甜蜜。对面山坡上是一片柞树林子,新发的柞树叶子像绿色的玻璃一样透明。斑鸠求偶的呼唤咕咕传来。

“连生!车来了!”大宗一声呼喊,矿车已在下坡的铁轨上隆隆驶到跟前。连生爬起,手忙脚乱地抓住矿车,双脚蹬在轨道上狠命刹车。矿车总算给拖住了。好险,再往前两米就跑煤垛下边去了,连生双脚蹬在铁轨上努力刹车的时候,他听见了赵玉良在幸灾乐祸地哧哧笑。同时脑袋里出现了矿长刘四那张黑脸,刘四规定:跑下去一个车罚钱两块。连生和赵玉良两个人很不团结。本来是应该一起干的活儿,因为闹别扭,却要各干各的。一台矿车装满煤重一吨还多,要三个人一齐用力才能掀翻,但是他们每人给自己准备了一根木杠子,居然用尽吃奶力气可以自己撬翻。

连生把杠子插进车底,用力扛的时候,老粗的木杠狠狠地压他的肩膀,他觉得眼珠子要冒出来了。矿车翻倒,大大小小的煤块儿哗啦啦地滚下煤垛,他咣啷一声放下矿车,长出了一口气。他看见王姮向这边走过来,他吓一跳,慌忙在矿车后面蹲下。他听见自己的心咚咚直跳。我他妈的这是怎么啦?他骂自己。

“哎——”赵玉良对着煤垛下面大声喊。

“哎什么?猫咬着了?”王姮挑衅地对站在煤垛上的赵玉良说。

看着王姮走了过去,赵玉良才喊:“好颤呀!”

“你干眼馋!”王姮又回头扔过一句。

连生听了脸上一阵发热,从矿车后面站起来,看见王姮穿一件粉红的上衣,两只胳膊一摆一摆地走过去。他突然感到这个女人和自己血肉相连地亲。右手上那种温软的感觉更加清晰。他低头看看虎口那儿,再看看王姮那一扭一扭的背影,有一种东西把手虎口那儿和那粉红色的背影粘在了一起。绿色的山坡上,有一条小路,像一条黄色的带子垂挂下来。王姮就攀着这条带子一步一扭地上去了,翻过山是河西村。

十年前连群闯关东时对弟弟连生说:“你在家,好好看着,我挣了钱就回来。”当时哥俩都有打光棍儿的危险了。哥哥一去不返,在东北成家立业了。

王姮家是地主,老爹每天开会都要挨斗,她家就在河西村。王姮嫁给了贫下中农连群,全家都觉得很光荣。等到七年后贫下中农连生也从关里跑来时,贫下中农已经不那么吃得开了。再也找不着一个地主的女儿愿意嫁给他了。他便打起光棍来。这地方管打光棍儿的人叫得挺难听:“跑腿儿的。”

吃晚饭的时候王姮从河西村回来,看着低头吃饭的连生说:“连生,我去给你说了个人儿,就是个儿小点,明天来验。”

“我不要。”连生赌气似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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