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变奏
黄蓓佳
宁生和陈娟十年前结婚的时候,两个人都是街道塑料厂的工人,被街道上动员着去参加了一个集体婚礼。
记忆中两个人穿着二十多块钱一套的绦纶西装。宁生的一套是浅红色的,陈娟的一套是豆沙色的,两套西装的前襟都别了硕大的绦纶花,下面飘一根三寸长的红带子,一根写“新郎”,一根写“新娘”。新郎和新娘就这么低了头,跟着街道主任走进会场,悄悄站进一百多对新人的行列之中,听会场上奏“东方红”,又奏“运动员进行曲”,然后有关领导讲话,家长代表讲话,新人代表讲话。然后完毕。
一转眼他们的儿子都已经十岁了,婚礼原是做给人看的仪式,表示他们已经从一种人生转入到另一种人生,于实质生活并无太大的关系。何况集体婚礼切切实实给他们省出了一笔酒席钱,这钱日后在他们孤注一掷退出塑料厂改当装璜施工个体户的时候,起了不小的后盾作用。
知青出身的宁生和陈娟,一个能苦,一个能省,所以才几年时间,两个人滚雪球似的积攒起了几十万元的资本。四十岁生日一过,宁生对陈娟说:“似乎也该轮着我们喘口气了吧?”陈娟捶着腰,长出一口气,回答道:“这辈子除了生小孩坐月子,睡懒觉是个什么好滋味还没尝过呢,想想也冤得慌。”于是夫妻俩对生意上的事看得不那么紧了,有得做便做,没有做的时候乐得悠闲自在。这年宁生的小妹妹宁妮结婚,宁生出三千块钱,替他们租金鹿酒家的玫瑰厅举办了体体面面的婚礼,新娘穿一套从婚纱出租商店租来的雪白的婚纱,肘弯里抱一大束红色康乃馨,经过美容的面孔桃红李白,容光焕发,简直像年历画上走下来的明星,光看宁妮的头脸打扮就看得醉了,心想人生真该有这么一次辉煌,一辈子想起来都会有个回味。
那晚陈娟回到家中,半开玩笑地对宁生说:“我们明天到照相馆去,租套结婚礼服,补拍一张结婚照吧。”
宁生喝酒微醺,泡一杯浓茶倚在沙发上啜着,浑身舒泰,不很在意地向陈娟:“怎么想出这个主意?”
“我想穿一次婚纱,回回参加人家的婚礼,回回见别人穿婚纱,好不羡慕。人生少了这一环真是个缺憾,我要过过这个瘾。”
宁生轻笑起来,换一个姿势,左腿压到右腿上,说:“都四十岁的人了,穿什么婚纱拍结婚照,不怕人家笑话。”
“楼下二婚的那个女的,穿婚纱都不怕人笑话,我怕个什么。你不肯呢,我到店里拉个小年轻去替你!”
陈娟说着已经赌了气,她就是这个脾气,本来是说着玩玩可做可不做的事,别人若一拦,她便非做不可了。她要拉店里的小伙子去替宁生拍结婚照,也是绝对说到做到的。所以宁生赶紧打白旗投降,嘻皮笑脸地说:“拍照可以,但有个条件。”
“说吧。”
“今晚跟我睡觉。”
“行。”陈娟答应得极痛快利索,大有不顾一切的牺牲精神。宁生心中窃喜,跳起来就到卫生间去。平常若是他喝了酒,陈娟是绝不肯跟他亲热的,她嫌酒气难闻。
第二天宁生决定履行诺言,跟陈娟到照相馆去。陈娟一边对着镜子梳头,一边吩咐宁生穿上他那套一千多块钱买来的西装。宁生请示道:“不是要租礼服吗?”陈娟就说:“傻瓜!租也不过租一件婚纱罢了,租出来的西服,有你这套合身?”宁生不响,乖乖地去换衣服。
到了市里最豪华的一家照相馆,陈娟走上前开票,要全套拍结婚照的服务。开票员提笔写票单的时候,顺便向陈娟身后张望了一下,问:“照的人呢?”
陈娟故意把宁生往前一拉,说:“我们不是人吗?”
开票员自然是见多不怪的,也没有再说什么,收了陈娟一张百元大钞,找回她一些零钱,就指示她到楼上化妆室。
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打扮很妖娆的女人,出于职业习惯同样也不多话,冰冷冷毫无热情地开始给陈娟吹头发,打底色,描眉描眼线,上胭脂和口红。陈娟从镜子里看到她的妆化得很浓,妆一浓更显出脸上的皱纹和憔悴,反不如平时大方自然。陈娟小心翼翼向化妆师提出这个问题,化妆师很不屑地回答了几个字:“拍照效果好。”然后扔给她一套花边堆砌的漂亮婚纱,叫她到更衣室,换上。
宁生无事可做,就跟着陈娟到更衣室。陈娟红了脸啐他:“别像条跟路狗似的,这倒不怕人笑话!”宁生也不恼,笑嘻嘻地说:“老夫老妻的了,还怕个什么。”一边伸手去接陈娟脱下来的衣服。
陈娟脱光衣服以后,把那件婚纱拎在手里,一时有点心虚虚的,不知道该从头上套进去呢,还是该从脚底下穿起来。她觉得自己真有点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太婆的味道了。后来她决定从脚底下穿。她把婚纱小心地摊放在地毯上,双腿迈进去,再小心地拎起两只袖子,套上胳膊。婚纱很长,仿佛穿到她身上的只有一半,另一半雪白雪白泡沫一般地飘浮在地毯上,她把后背转向宁生,吩咐他帮她拉上拉链。宁生一边拉一边打趣道:“怎么样,感觉如何?有没有立刻长出四两肉来?”陈娟回击他:“用句广告上的话说,感觉就是不一样。”
陈娟穿好婚纱,用两只胳膊把裙摆高高地拎着,走到穿衣镜前去欣赏自己,这一看,陈娟马上就看出了不如人意之处:她人瘦,胸脯又特别的干瘪,而婚纱领开得很低,在这领口之上本来该有少女饱满的酥胸,此刻看见的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搓衣板似的皮,以至于领口的花边都没有支撑起来,垂头丧气地松垮着。
陈娟幽幽地叹一口气说:“天哪,我怎么瘦成这样!”
宁生本来也站在镜子旁边探头探脑看着,这时就伸出一只手,从陈娟的领口下面探进去,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她的**上一块松松的皮肉,故意朝上拎一拎,嘲笑说:“看看你这两个奶子,简直就像挂了两只布口袋。”
陈娟承认情况确实如此,一时也无话可说,匆忙中她想作点弥补,用一件棉毛衫叠起来垫在胸罩下面什么的,弄来弄去又总是不妥,只好罢休。后来进摄影室拍照的时候,她尽量把手里的一束塑料花举得高起来,试图遮盖住身上最不如人意的地方,恨只恨那个五十多岁的摄影师不解人意,一次一次冲上去把她的手扳低,弄得两个人活像打架。
几天以后就拿到照片,一张半身,一张全身,都放得很大,用铝合金的镜框装饰起来。照片上的宁生一身黑色西服,头发吹出一个浅浅的波浪,满脸笑容,颇有点做新郎的模样。而陈娟的面孔,经过浓浓的化妆,正如那位化妆师预言的那般:“照相效果不错。”再加上戴一只用丝质花边缝制出来的花环,更衬出清瘦的面孔有几分娇媚。遗憾之处还是在胸口那一块地方,由于干瘪平板而使缝制得很有曲线的婚纱领口撑不起来,显得皱巴巴。
陈娟用一根食指在照片上轻轻地摩来摩去,感慨万端说:“从前我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宁生接口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四十岁了嘛!”
“四十岁哪里就是老太婆啦?”陈娟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这两个胸脯怎么会弄成这样?还是儿子小时候叼**叼的。一叼一扯,活像个小狼羔子,有多少**经得起他那叼?现在的女人都学乖了,生了小孩都不喂奶,多大年纪胸脯照样鼓鼓的!”
“那当然,你喂大了儿子,你是功臣。”宁生赶紧说好话。他心里明白,陈娟不但喂大了儿子,几年来积累家产的艰苦奋斗她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否则她何至于憔悴干瘪如此。
“我想去做一件事。”陈娟恋恋不舍盯着照片上的自己,忽然说。
“又想什么新鲜花样?”
“我去做个整形手术,把胸脯垫高,现在时兴弄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