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时常坐在南窗下,看着院子里树叶子一日比一日浓密,新绿叠着旧绿,深深浅浅地遮住了半片天。
心里便突然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再过几日……那人便要成她的夫君了。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心口便扑通一跳。
她不由自主的想他如今究竟是何模样?比之周公子是高是瘦?性情是宽和还是冷肃?他们从未见过,他甚至都没瞧见过她的模样,也不知会不会……想着想着,耳根便悄悄爬上一层薄红,连颈侧都跟着热了起来。
刘嬷嬷端着茶点进来时,正瞧见她托腮望着窗外发呆,颊边浮着两团淡淡的霞色,不由笑道:“小姐这模样……怕是心里头有人啦。”
沈璎猛地回过神,慌忙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嬷嬷浑说什么呢!”
刘嬷嬷也不争辩,只笑吟吟地搁下茶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转眼到了第九日晚,侯府送来了聘礼。
整整六十四抬,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吹吹打打,热闹了半条街,红漆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一抬一抬抬进沈家院子,把正厅堆得满满当当。
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趴在墙头张望,啧啧称奇,“沈家姑娘这是当真攀上高枝了!”
“可不是,这镇北侯府虽说如今不比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大,这排场……”
姜氏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夸她这个小姑子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福气,仿佛之前那些嫌弃沈璎嫁不出去的话,从来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杜容仪端庄的坐在正厅里,看着那些聘礼,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打开最上头的一个小匣子,里头是一枚羊脂白的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红笺,上头写着世子的生辰八字和聘礼清单。
她的手微微地发抖。
这张婚书,她守了好些年,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过了半晌,杜容仪把红笺放回匣子里,轻轻盖上,指尖在匣面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进了内室。
第十日,大婚。
天还没亮,沈璎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小姐,该梳妆了!”
沈璎迷迷糊糊坐起身时,窗外天色还沉在一片混沌的墨蓝里,只有厨房那头透出星点暖黄的光。她床边不知何时已搁了一只木桶,热气袅袅地上浮,水面上漂着新摘的桂花与艾叶,清涩的香气氤氲了满屋。
她整个人浸进温热的水里,水面堪堪漫过肩头,阖上眼,便能听见外头细碎的脚步声,可心里却意外的静。
沐浴罢,刘嬷嬷用软棉布巾替她慢慢绞着长发,忍不住感叹,“姑娘这头发生得真好,又密又亮,跟黑缎子似的。”
沈璎抬起眼,望向妆台上的那面铜镜。
镜中人长发濡湿,眉眼被水汽熏得格外柔和,肌肤透出沐浴后的浅浅粉色,她不常这样仔细看自己,此刻瞧着,竟有几分陌生,那唇瓣天然便带着些微的嫣红,烛光一映,流转间竟透出几分不自知的旖旎。
她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唇,唇角便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刘嬷嬷从镜中瞧见了,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啧啧叹道:“姑娘平日也太素净了些,白辜负了这副好模样,今儿可得好好装扮起来……”
她说着,故意凑近了些,“总得让咱们那位世子爷,好好开开眼不是?”
沈璎耳根一热,慌忙垂下眼睫,假装去拨弄妆匣边一枚落了的珠花,只当没听见。
接下来是梳头,全福人请的是隔壁巷子的李太太,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她拿着梳子,一边梳一边唱。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底,多子又多寿……”
李太太在她两颊轻轻按上两抹胭脂,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随之微微晃动,映得镜中那张脸越发鲜妍明媚,宛若朝霞映雪。
“好标致的新娘子!”她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忍不住啧啧赞叹,“我做了这么些年全福人,这般好相貌的,可真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