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內的郑玄抚摸著新买的印刷书,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郑玄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这些新技术对儒家学说的传播有多大作用。
相对便宜的价格和扎实的內容,让寒门子弟也可以接触到知识。刘备可能是这样想的,以为这样就能让寒门子弟都能有个出路。
殊不知这完全是一厢情愿。
东汉的诸多世家並不是垄断了经典,而是垄断了经典的解释权。哪怕其他人把经典研究的再好,垄断这本经典的世家说你那个错的那就是错的,所有学习的人都要按照他们那一套来解释。如果只是以为让寒门子弟有书读就能扶持起一帮新知识阶级,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玄德有些太急躁了,他在著急什么呢?
郑玄觉得自己有必要指导一下刘备,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个老实人走弯路啊。
下邳城外三十里处,刘备已经带著他的一班文武前来迎接郑玄。不仅如此,城內其他儒生听说康成公要来,也都向刘备请愿,希望能够抢先一睹当代大儒的风采,刘备也统统同意了。
“玄德,之前那从徐州传出来的歪门邪说,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郑玄一见刘备,就开始提问了。
刘备往前一拜,大声说道:“是我做的,与旁人无关。”
陆綰吃惊的看著他,不知道这个傢伙又来搅什么,我陆綰不在乎臭名声啊,到时候当了叛徒比现在这个还要严重百倍,我连叛徒这个称號都不怕背,你刘备干嘛老是搞这些帮我背锅啊。
“非也,康成公,这其实是我的计策,是我想將您邀请到徐州的。可我担心自己人微言轻,不得已出此下策,望康成公海涵。”陆綰急忙上前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生怕郑玄一个零帧起手就把问题放在刘备头上了。
郑玄看著眼前两人不断把问题往自己头上揽,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张飞也突然开口了。
“先生,其实这都是俺做的,俺早就钦慕郑先生的为人,再加上大哥经常在俺面前称讚先生。我为帮大哥高兴高兴,所以才故意乱说话引先生到此的。”
张飞不在乎別人是怎么看他的,虽然能交好郑玄这样的名士很好,但名士再厉害也比不上他大哥。现在正是徐州四处招揽人才的关键时期,大哥和文渊都不能有这种道德污点,乾脆让我老张来吧!
一旁陪同陈群看著正在爭夺罪名的几人,心中顿时豪气丛生:为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昔日主公为我力排眾议,难道今日我不能为主公分忧吗?
“康成公,实不相瞒,这其实是我的计策,我乃玄德公的臣子,自然要为君分忧。眼下徐州州学不治,玄德公眼看无数学子不能聆听先生教诲,我故而出此计策,引康成公来徐。”
正当陆綰震惊於二人的动作时,孙乾也突然站出来了:“老师,这其实是学生之谋,请不要怪罪於旁人。”
孙乾感觉自己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人,才华並不出眾,只是因为运气好才能到刘备手下做事。现在如果承认了这个罪名,那我孙乾也算为使君的大业做了点小小的贡献吧。
紧接著,队伍里开始此起彼伏响起“是我乾的!”“是我乾的!”。这些人不一定是真的想背锅,有的是想在刘备和几个大人物面前露脸;有的是担心自己不合群,也跟著说;还有的比如简雍,纯粹是来找乐子的,就是来瞎起鬨。
陆綰现在肚子里憋著火,想一脚把这些个逼踢的飞起来。
这都什么人啊?这事跟你们有关係吗?背锅都要抢著背啊?
正当想骂娘之际,陆綰突然看到了郑玄的神色。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状態,一种既欣慰又带著追忆。
郑玄被震撼到了,就在刚刚,就在眼前,出现了郑玄毕生追求的东西,那就是超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仁。
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君主需履行君主职责,臣子应恪守臣子本分,父亲要承担父亲责任,子女要遵循子女规范。
而刘备这里的情况,比之这个状態还要在上一级,那就是每个人为了別人而牺牲自己。
郑玄捫心自问,在他的前半生中,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往后大概也不会再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