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去过虎园的人,也许都听说过“大美人”。大美人当然不“人”,而是一只老虎,一只漂亮的母虎,编号37。“大美人”有太多的“传说”,比如它的生活习性、恋爱轶事、作为优秀母亲的“感人事迹”等等。但很少有人亲眼目睹“大美人”的芳容,就像世界上那些风华绝代的佳人,难得一见。
绿色的树林中,影影绰绰闪过一片移动的淡黄色,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茁壮的柳茆,一步步走向林间的开阔地。它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时刻,露出了匀称的体型和苗条的身材,它的毛色较其他那些深黄色的东北虎浅得多,(而普通东北虎的皮毛已经浅于其他亚种的老虎)呈现出一种柔和、洁净的淡黄色,躯干的黑纹也随之浅淡些,水墨写意似的在模糊中透着清晰。“大美人”惊现丛林,首先以其明亮而温馨的肤色征服观众,谁见了这头美虎,都会眼前倏然一亮。而后是它端庄的品貌、妩媚的神态——天生带着娇嗔的女性气质,却另有一种宠辱不惊、独领**的风度。
我8年前第一次来虎园,就听说过“大美人”的动人故事。随着第一场小雪飞舞,老虎们恋爱的季节到来,情窦初开的“大美人”,焦虑地在林中踱步低吟,传递出浓烈的求偶信息。它雅淡的毛色和优美的体态,迅速成为众多雄虎的追求对象。在虎园成为一座爱情乐园的那些日子,“大美人”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随着一群崇拜者。它们体格健壮、雄心勃勃、**喷发、充满着竞争与征服的欲念。但它们又是如此彬彬有礼,深知自己想要赢得美虎的芳心,不能强求,只能依靠自身的魅力和实力。它们竭力克制着体内沸腾的热血,按照虎界的规则,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平等竞争。若是“大美人”开始在空地上用餐,所有的追求者便都聚拢在她的周围,齐齐卧倒,众星拱月一般,围成个金黄色的大圆圈,将美妞围在中间,所有的虎眼都深情地凝视着它的一举一动,期待着它的美目能有幸瞥扫自己一眼。它们为了“大美人”,宁可放弃自己的美餐,不吃不喝,只盼有机会贴近它簇拥它。当“大美人”餐后起身,缓缓开始例行的散步,所有的雄虎都迅速起立,退回几步,让“大美人”先行一步,然后,小心翼翼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几乎排着队,忠实地尾随于它往前走去。“大美人”走到哪里,雄虎们也跟到哪里,并与美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急不躁,更不会粗鲁地争雄称霸打闹斗殴。它们清楚地知道,若是急于求成,惹恼了美虎,便是适得其反前功尽弃。所以,但凡有胆量参与竞争的男子汉们,一个个都有君子兼大将风度;痴情忒甚者,也只是鼓足勇气用鼻子亲昵地蹭蹭美虎的美腿,讨好地等着美虎自己来作出判断,最终从它们之中挑选一位如意郎君。
我也许真同老虎有缘么?此刻,“大美人”在远处绕了一个大圈,朝着汽车走来。它甚至一直走到了车窗玻璃下方,好奇地朝我张望。它的步态如此轻盈优雅,眼神如此温情湿润,那一刻我甚至忘记了它是一只老虎,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摸它柔软细腻的脊背。呵呵,它确实很美,悠悠独步,浑身洋溢着一种洁身自好、仪态万方的高贵之美。让人难以置信,“大美人”来到虎园定居之后,连续5年生儿育女;如今,它已拥有几十只虎崽的爱情结晶,是一位擅长产仔哺乳的英雄母亲。
“大美人”从容走远,像一片金色的船帆,隐没于绿水般的草丛中。传说中的“大美人”热爱沐浴,一有闲暇,它总是像猫咪一样,用前爪不停地清洗着自己的颜面。它从不涉足泥塘,不在泥坑中打滚;据说遇到一点脏物,它也会绕过去或是纵身跳过去。它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出现的时候,浑身的毛发永远光亮清洁一尘不染。人说“大美人”真是一头洁身自好的美虎,清洁也是一种美。让人联想到爱情的纯度,在虎界,爱即是爱的自身。
夏天虽然不是恋爱的季节,但我在草尖上闻到了残留的爱情气味:
我们在3-4岁性成熟,进入繁殖年龄。在我们祖先的情爱史上,每年到了恋爱的季节,虎们会在没有月光或是繁星满天的冬夜,独自行走几十公里,爬山趟雪,走遍附近的山林,苦苦寻找短暂的情侣。雄虎的爱情呼唤尤其响亮,能传出2000多米远。但由于自然环境恶劣,食物短缺,野生东北虎很难遇上自己的心上人,雌虎一生中产不了几次虎崽。自从来到这个丰衣足食的虎园之后,最让我们兴奋的是,靓妹帅哥越来越多,使我们相亲的成功率大大增加。当然,我们每一只老虎都有终身编号、出生档案以及血缘亲子记录。我们必须讲究恋爱的科学性,严格避免近亲结婚。对于这一点,我们比你们人类明白。
雄虎:雌虎说的都是事实。虽说在虎国的爱情生活中,雌雄都有选择权,但雌虎表现得尤其强烈。那个季节里,我们每一只雄虎都变得温顺而耐心,像一个个穿着金色黑纹燕尾服的绅士。假如一只等级较高的雄虎,就算是某一块领地中的虎王吧,暂时“霸占”并厮守着一只它钟爱的雌虎,使其它的雄虎不敢靠近。但那只雌虎若是不喜欢虎王,它就会坚决地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它,直到恋爱的季节结束,虎王也不可能与雌虎哪怕亲热一次。无所不能的人类,你们想一想,就凭我们雄虎的威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实力,我们若是想要强行迫使一只心仪的雌虎就范,难道会是困难的事情吗?但我们绝不干这种失礼无耻之事。在老虎王国中,从没有“强暴”这个词,从古至今,我们都是以殷勤和温情还有真诚,去打动雌虎的心。我们的“九牛二虎之力”只用于敌手和竞争对手,而不会伤害自己心爱的美虎。仅仅这一美德,就足够你们人类学习的了。虎园是一个恋人的天堂,在这里,爱情正在蓬勃生长。如今我们儿孙满堂,虎园的虎量激增,2004年一年就繁育了90头小虎。去看看那些可爱的小虎崽吧,那都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那一天,在虎园和虎舍,我终于见到了众多的小老虎。仔虎、幼虎还有更大一些的育成虎。我把它们分别当成是婴儿、幼儿园学龄前儿童、小学生和中学生。我在“幼虎园”的长廊上反复徘徊,并到虎舍去看望了正在哺乳期的虎妈妈和幼崽。那一天我自以为已经成为小老虎们的朋友。尽管它们对我的来访不理不睬,我仍然不断兴奋地欢叫。
那些正在吃奶的小虎崽们,胖乎乎傻乎乎的,无忧无虑地偎依在虎妈妈的怀里。嘴里含着**,间歇地吮吸,似睡似吃。据说幼崽一出生,还没有睁开眼睛就会叫唤,满地乱爬,靠着胎内熟悉的气味,凭借听力,辨认和寻找母亲的**。如果它能顺利地吃到虎奶,会立即记住,然后用舌头包卷住**,口腔形成真空,叨住**不再撒口。小虎的嘴巴很有力气,有时候母虎站起来活动身子,虎崽依然不肯松口,耍赖地吊在**上。试想,一只“凶猛”的母虎腹部,悬挂着一只肉团般的小老虎,虎崽的重量坠拽着母虎的**,而此时的母虎竟然忍受着疼痛,允许虎崽如此放肆,携带着“挂”在自己身上的虎崽,慈祥温和地在笼舍中走动——那是何等感人的母子情深图景呵。“月子”里,哺乳期的母虎,每天安静地卧床喂奶的时间,可长达20个小时。如果母虎偶尔移动身体,**暂时从虎崽嘴里滑脱,它就会急切地恢复原来的姿态,以便让虎崽找到**。仔虎吃饱后,母虎会用舌头反复舔仔虎的腹部,帮助仔虎排便,然后再把粪便吃掉。“大美人”就是这样一个细心称职的好妈妈。
虎园为母虎产仔准备了特殊的产床,其宽大程度很像传说中的巨人之床。幼崽出生时,似一个毛茸茸的圆球,黄底黑纹,色彩鲜艳;绒球一展开,两三周就出落成了一只“大猫”。(说大猫其实不全对,虎崽的四肢粗壮,一落地还站不稳时,已显出虎的霸气;一个月大,便龇牙咧嘴面露凶相。)大猫伸伸懒腰蹬蹬腿,满月以后,就是一头有模有样的小老虎了。还在娘胎里,虎妈妈就为它们在额头刻上了图案,穿好了虎国的标准华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送到这个世界上来,此后一生就不需要再操心换洗衣裳了。不像大熊猫幼崽,生下来皮肤是光溜溜的粉红色,同成年大熊猫的黑白时装相去甚远,长啊长啊长了好久,才会慢慢穿上大熊猫的衣服,描上眼影,变出熊猫的样子来。仔虎落地时,体重一般为1。2—1。5公斤左右,体长30—40厘米,天生带着一副虎头虎脑的老虎架势。只是那双小小的虎眼,尚未见过世间的艰难与悲苦,棕色的瞳孔湿漉漉的,东张西望地旋转,透出好奇与天真的光亮。
仔虎的生长速度奇快,最初一个月内,以每天200克左右增重,一百天时,体重可达15公斤,已可独立活动和采食(人工饲养的条件下,三个多月即可断奶)。母虎在虎崽两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把宝宝们一只只叨到户外,让它们认识蓝天和绿树。半岁大的幼虎,最淘气顽皮,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兴趣,整天跟随着母虎,学习各种生存本领和技能。它们模仿母亲的每一个动作,然后胡乱发挥,好像有多动症,一刻不停。幼虎会用前肢抱住树干,两后肢蹬住,一蹿一蹿地爬,一口气爬到树冠,啃咬树枝,回头一看离地面那么高,吓得不敢下来。一只幼虎第一次走到水搪边,望见水中自己的影子,吃惊得张大了嘴。然后小心地伸出脚爪,试着去撩拨那水,水面晃动起来,影子都乱了,幼虎有些生气,冲着水波低声地吼了几声。一只蝴蝶飞过,又是一件新鲜事物,让幼虎眼花缭乱,终于下决心扑过去,差点扑空掉进水里去。母虎在正常情况下,一胎可生3—4只仔虎,偶尔也有“独生子”,特殊的还有生6只的情况。小时候虎兄虎弟虎姐虎妹们挤在一起抢奶,再大些就会嬉戏打闹,常常玩得不可开交。其实搏斗是假,演习是真,真真假假的,都在演练自家的功夫,以便快快长成一头身怀绝技的猛虎。
离开之前,我听见了响彻虎园的广播,告诉游客某处有一只可供合影的小虎崽。闻声寻去,高台上围起一个角落,有桌凳和相机,工作人员抱着一只花斑狸猫样的仔虎,正用奶瓶给它喂奶。这是一只被母虎遗弃的虎崽,只有在人工喂养的情况下,才可能让游客接触。(如果是母虎亲自哺乳,抱出来同游客见面后,再送回到母虎身边,有了“生人气味”,母虎会拒绝认养虎崽)我犹豫着走过去,小心将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又爱又怕,左右不知怎么摆布,托举的姿势十分僵硬。那小虎崽虽然瘦弱乖顺,却依然是虎崽的重量,托得胳膊酸沉。放它下地时,不知哪里惹得它不舒服,后肢轻轻蹬我一脚——那一脚的份量,似有千钧之力,从那幼小的身体深处传来,只轻轻一脚,我竟晃了一晃。那样的力度,只有亲身领教过,才知道什么叫做兽中之王。即使,那仅仅是一只虎崽。
我听见它说:叫你尝尝我的厉害!老虎也是你抱的么?
老虎也是你抱的么?我们老虎如今堕落到跟人照相为生,真是老虎的悲哀。失去母爱不等于我失去了尊严。等我长大了,你再敢碰我一下试试?
人说虎毒不食子,“虎毒”这个词儿,是人制定的,听着就刺耳得很。我们老虎一生下来,从皮毛到骨头浑身都是宝,连我们的虎尿都可治病;沤好的虎粪,更是优等的有机肥,“虎毒”从何说起?要说“毒”,地球上的任何动物,对于别的生命,都可能有“毒”。千百年来,人类对于老虎设下了多少陷阱,下了多少“毒手”啊。我们还没来得及跟人类清算呢。别看我才出生不久,虎园的老虎成天议论纷纷的,我心里早就什么都明白。
如今我们在虎园的生活无忧无虑,虎园的园长和饲养员,对我们都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我们只是不那么喜欢兽医,他总是拿着长长的吹管给我们打针,所以,只要兽医一进笼子,我的虎叔虎姑们就对他吹胡子瞪眼,然后迅速躲到角落上去。)我们每天服用维生素和钙片,饱食终日,虎兄虎妹们欢聚一堂。在人工饲养条件下,我们老虎的性格有了一些改变,由于同龄的小朋友太多了,我们开始尝试过集体生活。幼龄阶段的虎兄弟或是虎姐妹,即便不是一家子,也学会了和睦相伴。我们会在树荫下一起乘凉,把对方的身体当作枕头,或在水中比赛游泳和叨木头;风雪交加的冬天,我们互相偎依取暖。稍稍长大,我们就会联合行动携手捕猎或是进行自卫,甚至集体冲锋围捕猎物。在少年时代,我们不是一只一只地生活,而是一群一群地聚居,把个幼虎园搞得热火朝天,确实是一个老虎的乐园呵。只有当我们都长大后,一个个都变得足够强悍,才会开始独自行动。那时候我们会因争夺地盘美女食物而翻脸恶斗残杀流血,那才是我们野生老虎本来的样子。
但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仍然潜藏着深深的危机感。千万年来,东北虎的遗传基因时时刻刻在血液里提醒着我:这儿不是我们真正的老家。我很想去问问那些大老虎们,我们老虎真正的乐园,究竟在哪里?
“放虎归山”之梦——为虎代言之八
我在2005年夏天的“虎穴”之行,其实分为两次。结束了虎园的走访,几天后,我来到东北虎林园王立刚总经理的办公室。办公楼在虎园的边远地带,楼已显旧。虽与虎舍隔得老远,楼道和办公室里,仍然散发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动物气味。我看见了靠墙的一排柜子里厚厚的老虎档案和“卷宗”,各种关于虎的资料和书籍——《行为学》《心理学》等等。
这是一头成年虎——充满自信和力量。我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那个下午我提了许多问题。在王立刚先生耐心的讲解中,在那些实实在在付出艰辛、日日夜夜担负风险、对自然界拥有大爱的“养虎人”面前,我这个徒有虚名的写作人,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纸老虎”,只能在纸上表达我的爱心。
虎园建园之初,从横道河子基地运来东北虎28头。走上了“以虎养虎”的道路,也从此拉开了我国大种群、半散放、恢复东北虎野性的驯养工作。东北虎们在虎园缓过一口气,休养生息,开始繁育后代,但小老虎一落地见了太阳,虎的产权就归国家,谁也无权支配;1992年,中国成为保护野生动物的世界公约成员,1993年国家下发了紧急通知,任何机构不得进行老虎的开发利用和贸易,所以虎园实际上是用企业行为承担了国家责任。银行也随即停止为饲养繁育老虎贷款。一只老虎一天的生活费需要近百元,爱心难为无肉之炊,一度竟饿死过8只老虎,养虎人为虎痛哭,为虎挥泪。后来财政部林业部紧急拨款,又发动职工们给虎捐款,总算度过难关。虎园当时一年的门票收入480万元左右,仅靠这些收入,要养活近百头虎和养虎的200名职工,经济缺口依然严重。如今门票年收入虽然达到1100万元,但600多头虎全年“吃掉”的资金远远不止这个数字。老虎们的生存依然危机重重。省外贸厅(如今的商务厅)从1986年始,扶持虎园近20年,老虎发展到600多头,算下来总共吃掉了1个亿的肉食——谁敢对老虎有一丝轻慢?不能买注水肉,一律用排酸肉;还得添加钙中钙和21金维他。要想给老虎喂药,得有个“英雄虎胆”——饲养员在大块肉上镟出一小块肉,把维生素粒塞进去,然后用那小块肉把洞堵上,再喂给老虎。老虎那家伙多疑刁蛮,如此三番五次,终于闻出那肉中有“鬼”。叨起肉块,直立垂挂在嘴边,然后使劲摇晃,一抖一甩,就把肉中嵌的滋补品,毫不费劲地甩了出去,这才开始放心食用。饲养员进虎舍清扫,只能使用无味消毒液,若有一点异味(哪怕是化妆品),都会引起老虎的生理反应;老虎对红色极其敏感,饲养员从不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你说,那老虎是容易侍候的么?
我们的谈话常被王总频繁的电话打断,其间我去了一趟公用卫生间,见一只盛水的大缸,供人用铝勺舀水洗手。虎园办公条件之简陋可想而知。
如今虎园资产评估已达几个亿,却不能在银行进行抵押贷款(带毛的活物不能抵押)。古语说“养虎为患”,似乎不幸而言中。蒸蒸日上的一个虎园,却有其难言之隐。600多头人工饲养的庞大虎群,日常开销不堪重负。夏季的虎园,担心老虎中暑,要想尽办法为它们降温;严寒的冬季,要给老虎们提供足够的牛肉,为它们补充热量。《新晚报》和虎林园曾在哈尔滨市发起过“认养东北虎,共有一个家”的活动,每年都有本地和外地的爱虎人,认养虎崽,为虎捐款。如今是“虎啸人愁”了,愁的是这600多头东北虎,未来的出路和归宿何在?——“放虎归山”是养虎的初衷和最终的梦想,更是中国政府向国际社会的庄严承诺。然而,昔日浩瀚的大兴安岭、小兴安岭,完达山和张广才岭,如今到处都是低矮疏浅的人工林,十山也容不下一虎了。虎林园内的老虎们,只能一年一年滞留于此,遥望远方回不去的故乡,仰天怒吼……无论历史将如何评价虎园,无论何年何月才能实现放虎归山之梦,甚至,也许这一代养虎人根本没有希望看到这一天,但是,作为虎园全体职工,终是问心无愧。因为他们为了这一天,贡献了自己一生的心血;为保护东北虎,付出了一辈子的汗水。
我向王经理提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您最喜欢东北虎的哪些品性呢?
王立刚回答我说:自尊。老虎是极有尊严的动物,所以我敬佩。
那天我读到了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精美画册《东北虎》,其中几百张栩栩如生、生动可爱的东北虎图片,均出自虎林园副总工程师刘丹日积月累的跟踪拍摄。
离开虎园已近傍晚,林荫道被夕阳染成一条金色的长廊。从虎园方向传来一声声沉闷的虎啸,似有雷霆万钧之力,车窗玻璃被震得颤动,犹如潜伏着一场暴风雨或是地震。
那个夏天过去以后,我曾抵达云南金沙江边的虎跳峡。我看见那个幽深的峡谷之间,流动着浑黄湍急的江水,江心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尖石。石高13米,江面宽仅30米,据说很多很多年以前,猛虎(华南虎?)下山时,在江中的礁石上稍一顿脚,即可腾空而越,纵向对岸。这个传说至少证明当年此地老虎甚多,说明峡谷之狭窄陡峭。如今,在多处坍塌的江岸边,立着一座青铜色的虎雕,它茫然地望着翻滚的江水,似乎在迟疑着跳还是不跳?巨石上浪花飞溅,江水奔腾轰鸣,酷似老虎的咆哮;此时我耳边响起东北虎林园中熟悉的虎啸,几千公里之遥,我仍能听见它愤怒的吼声。那一刻我明白了老虎为什么怒吼——自500万年前它诞生之日起,它早已预料到灭绝的命运,它仰天长啸,是控诉与申辩,是提醒与警告;天下所有幸存的老虎,它们满腹的怨恨与绝望,都在那低沉的虎啸声中一吐为快了:
虽然有那么多理智尚存的好心人,为我们建造了这个仿真的山林虎园,让我们获得有限的自由,在这里奔跑跳跃、生儿育女。那也是因为人类心怀着地球末日的恐惧,不得不为我们建造这个放大的牢笼、舒适的集中营,以便延缓物种灭绝的威胁。你们的本意是想用饲养和观赏结合的方法,让我们自食其力繁衍种群,因而我们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集体生活,群居群食,成群结队地展示我们的身体。虽然人类用了很多办法来对我们进行野化训练,但在人工饲养条件下成长的老虎,几百万年形成的自然习性,仍在无可挽回地消退与改变之中。
孤独本是你们人类的词汇,不是我们老虎的感觉,你们凭什么怜悯老虎的孤独?我们有必要再次声明:老虎是自然界最不具备“团队精神”的动物之一。我们生性如此,喜欢独往独来,热爱独步独食独行。这也是我们梦想回归山林的原因之一。我们做梦都在乌苏里江冰凉而清澈的江水里游泳,叼着一根来自原始森林的松木,自由地漂在江面上,在大江两岸来回奔走。我们渴望在月夜的厚雪地上步行几十公里,去寻找远处的情侣……
但我们知道,这些都是不可能了。永远永远,直到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头老虎。
听说在春秋战国时代,曾有一种用作调兵遣将的凭证,叫做“虎符”。虎符有铜铸和金质两种,呈卧虎状,巨目、大耳、呲牙,身上刻有铭文。中间剖开,分左右两半。右半归朝廷执掌,左半归地方统领保管。两符相合,方能发兵。
老虎种群的保护和老虎生长环境的保护,就像这虎符的两半,缺一不可。然而,你们和我们、老虎和栖息地,亦像被剖开的两块虎符,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合拢。天地苍茫,究竟是谁毁掉了人与自然的信物?
当虎啸终有一天彻底沉寂消失、天下的老虎终于集体失语之时,地球上还会有其它生命的歌唱和呼吸么?当所有的老虎都变成了虎跳峡那座沉默的雕塑之日,世上只剩下了“人”在自言自语——可你们还能对谁说话?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和权力说话?你们希望为动物代言,那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得到过应有的话语权。
人类呵,我们其实根本无须你们代言,只愿你们能够好好掌管并清洗那已经朽蚀的虎符,我们暂且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试着从远方叼来那失落的另一半。两符相合的那个时刻,我们将同声仰天长啸,天庭亦会传来宇宙的回声和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