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哈图在哪里?——阿斯哈图在天边。内蒙古自治区的中北部,克什克腾旗境内,大兴安岭南端黄岗峰北。
去阿斯哈图怎样走?——从赤峰启程至克什克腾旗委经棚镇,然后再往北行三小时,若是夏季,那将是一次绿色的旅程。人和车始终在起伏的草原上穿行,淹没在望不见边际的绿色之中。偶尔掠过大片大片的紫花苜蓿,在风中摇曳的白色雏菊,初冬的雪地一般纯净。绿色是夏季草原的底色,绿色是一种胸怀,绿得安详而坦**。悠闲散落在原野上成群的红牛黑马白羊,在绿色中浮游,给人以自由有关的种种联想。
是什么原因让你走那么远的路,去阿斯哈图?
——是因为克什克腾国家地质公园独一无二的“冰川石林”。
世上有很多冰川遗址和怪石奇林呵,为什么非要去阿斯哈图呢?
——我喜欢它那种宏伟的霸气,磅礴的气势和气度,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遗世独立的尊严。在我曾经走过的地方,那些秀美的石林都太精致太诡诘了。
可是草原上怎会有险峻的岩石和山峰呢?草原深处的阿斯哈图。
——把绿色走到尽头,耸立的大山阻断了去路。大山拔地而起,如同草原剽悍的巨人卫队。换车上山,峰回路转,扬起一路烟尘。山脚是一层层茂密的白桦原始次森林,沿途可见灌木草坡交替,已是一派高原风光。抬头仰望,山顶嶙峋的巨石轮廓,似乎遥不可及。
阿斯哈图的山峰终于呈现在你眼前的时候,穿着什么颜色的袍子?
——我无法辨别它的颜色,因为它始终在不断的变化之中。灿灿斜阳直射之下,它是暖金色;背阴处却是中性的灰褐;远远的剪影是冷冷的黑;走到近前细细观摹,越发觉得它的调性难以确定。色块互相渗透融合,一抹赭红、一层青灰、一团麻黄、一片蓝绿;当它们混合在一起,就构成了斑驳沉着的杂色,似一座巨大的露天矿藏。我更愿意想象草原的冬天,大雪纷飞,它们在厚厚的雪地上岿然不动,还原成远古第四纪纯银色的冰川。
阿斯哈图的岩石究竟是什么形状,能让人如此震撼?
——我无法描绘它的形状,因为每一座山岩的姿态,从每一个不同的角度望去,都会变成另一种样子。通常,它们会被牵强地解释成各种世俗的物体,被赋予某些象征性的意义,比如塔、鹰或是情侣。但在我看来,阿斯哈图是一座史前古城堡的遗址,高达几十米的城墙巍然矗立、陡峭的烽火台依然坚硬;石砌的通道在荒草中依稀可辨、奇巧牢固的防守工事潜藏在拐角的暗处……那是一个消失了的巨人王国,山峦间每一道高不可及的断垣残壁上,都遗留着当年的巨人营造城堡的痕迹。若是从这一座墙砖走向另一座石壁,要经过开阔辽远的山梁与谷地。在夕阳下眺望周边数平方公里范围内四处散落的城堡废墟,我确信巨人王国是曾经存在过的。惟因其巨,而不堪其重。
那么你见到阿斯哈图石林城堡中的巨人脚印了么?
——我见到山坡上以完整的巨石铺就的巨人卧榻。我看到山谷中粗砾的岩石上烙刻的巨人手纹。在荒凉的城堡石壁下,开满金红浅紫的野花,每一片颤栗在风中的花瓣,都残留着远古的气息。但我最终被阿斯哈图慑服,仍是因为阿斯哈图山巅上那些神奇的花岗石,每块石或方或扁,就像用锋利的刀斧削凿后打磨而成。岁月流逝风雨剥蚀,它们被挤压成棱角浑圆的石块石板,边缘清晰、线条流畅、厚薄均匀,然后一层一层地重叠,整整齐齐地码放,犹如一页页巨型厚纸,最后被装订成了一本本重量级的大书,随意地摞在山峦的高地上。我第一眼仰视它们的那个瞬间,有一种打开翻阅的冲动。我想这石头的书页里肯定是藏有文字的,每一页都有葱郁的白桦树林、烂漫的山花作为插图,这是一座用石头史书垒砌的城堡,深邃的岩缝里刻录着历史的沧桑。
阿斯哈图,原来是一部巨人的史书。那么,你在其中读懂了什么?
——史书未著一字而尽得风流。我读出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读出了花岗石的固执与坚硬,读出天空的宽容,读出时间的永恒。然而,我听见风声沉重的翻页、听见沙砾蹦溅时悲壮的吟咏,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仍然读不懂它,不可参悟的阿斯哈图。
你走不出阿斯哈图了,这一座巨大的地质博物馆,真解不开你的种种迷思么?
——回望阿斯哈图,我看见巨石峰尖上的冰山漂砾插入云层,将绚丽的晚霞温柔地撕裂。想象着远古时期冰封雪盖的阿斯哈图,怎样在微弱的暖意中渐渐苏醒;高原隆升,顶开了巨大的冰盖,雪层崩塌;冰川融水,刨蚀浸蚀拔蚀冲蚀,终至水滴石穿水落石出。克什克腾的阿斯哈图石林,是冰川馈赠给人类的珍贵遗产。如此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大手笔,早已超越了人类已有的文字记录。
——阿斯哈图纠正了我们以往对草原的肤浅认识。其实,没有巨人也没有巨人王国,只有地壳运动所留下的那部石砌史书,从此将被人们一次次用目光抚摸,然后,记住。
达里诺尔之水——克什克腾旗散记之四
站在达里诺尔(湖)边,即刻对“湖”的概念发生了疑问——浩瀚无垠的达里湖,蓝得生动而深邃,再往远处望去,渺渺烟波,不见对岸和湖心的岛屿。风刮得强硬,灿烂的阳光下,依然凉爽,像海边的风。如若不是湖上汹涌的波涛一浪接一浪地涌来,恍然间分不清眼前是湖是海,是蓝天还是水面。
原来,蒙语的达里诺尔,汉译即为“像海一样的湖”。
达里诺尔,位于贡格尔草原南部,素有“草原明珠”之称。总面积240平方公里,水深1—13米,水质微咸,系内蒙古第二大内陆湖。湖中盛产鲫鱼、瓦氏雅罗鱼,肉质鲜嫩细腻。达里诺尔又称“中国天鹅湖”,是西伯利亚候鸟飞往我国东南沿海及日本、朝鲜一带的集散地与歇转地。计有国家一类保护鸟类丹顶鹤、白鹤、白枕鹤,二类保护鸟类大天鹅、小天鹅、灰鹤、蓑衣鹤等16目33科152种。每年春秋,达里湖即成百鸟乐园,啾啁啼鸣之声,如惊涛拍岸,声震四野,喧嚣数十里。据说2000年10月,6万多只白天鹅聚集达里湖,如白云飘落,融化在阳光里;像天使沐浴,将湖水都染成了银白色。那是怎样壮观而神奇的景象呵——克什克腾的宝贝达里诺尔。
时值盛夏,天鹅白鹤皆已远去,惟有几只白色的水鸟、灰色的野鸭,从湖边翩然飞起,悠悠掠过水面,倏忽又不见踪影。想象着每年的初冬时节,湖面渐渐封冻,冰层将湖水慢慢围困,那是群鸟们携妻挈子离开达里诺尔的日子。清晨冷冽的阳光下,鸟们撩过苇丛,俯拍冰面,绕湖数圈,迟迟不肯离去。那又是怎样伤感动人的情形呵——蒙古高原的宝贝达里诺尔。
走遍克什克腾,只见湖泊如镜河流似银,山环水绕。克什克腾,原来是被清泉好水养出来的。水源来自兴安岭广阔丰沛的植被,也许,还有近年来被灌木和榆树逐渐覆盖的浑善达克沙地,从那生长着美丽的干枝梅的沙地深处和底部,一滴滴渗透积攒下来。
达里诺尔东南部,尚有一个岗史诺尔,也称公主湖,虽比达里湖小了许多,却如星伴月,璀璨旖旎,别有一番风情。水量充沛的西拉沐伦河,为辽河上游,人称母亲河,古称乐水,19世纪后称黑水。河水一路奔腾,穿越草甸林海,8条支流汇入,形成网状水系,滋润着草原山林。乌兰布统的乌兰公河,即为其中之一。西拉沐伦河中上游山高谷深,水流湍急;下游河床宽阔,水势平缓,西拉沐伦的漂流,令我此生难忘。更有数十条内流河,或宽或窄,或细或长,如同飘落在草原上的银色哈达,在绿草地上绕了一个弯又一个弯。仅一掌之宽的迷你耗来河,像一条不见首尾的长蛇,隐没于草丛之中,不留意几乎看不见它的游动,这也许是世界上最细的一条河,却也是尽心尽力的一条河,蜿蜒流淌,最终汇入沼泽湖泊,化为草原的血脉。
仅有冷泉清流,克什克腾还没有说完。尚有温泉,人称热水塘,才把克旗的水穷尽了。
热水汤泉距经棚镇30公里,水温高达摄氏85度,微有硫磺气味,含数十种化学元素,具有镇痛消炎解毒等功效。早在公元10世纪,辽太宗即来此地沐浴;元代,世局应昌的鲁王,封其为“圣泉”、“神泉”;清代康熙26年,玄烨帝曾来温泉沐浴,至今存有遗址;1930年,西藏九世班禅曲吉尼玛来经棚讲经后,亦在温泉坐汤。每逢夏日,自携毡房驾车前来治病的牧人不可胜数。如今,温泉已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小镇,建起各式温泉宾馆,迎侯八方来客。每到傍晚时分,热气升腾,氤氲弥漫,疲劳的旅人浸泡在热水中,祛汗洗尘,在水中微微地醉去,在水上做个好梦。若是冬季,克什克腾的温泉,把满山的冰雪都融化了,把人的肚肠都暖透了。克什克腾河流湖泊中清凉凉的水渗入了地下,在草原深处母亲的怀里焐了一焐,再钻出地面来的时候,带着母亲的体温,就变成了滚烫的热水。
说不尽的克什克腾,就连风都会发热。达里诺尔湖边的高地,银白色三角风能发电,如巨木林立,像在观赏科幻大片。再往西北方向去,就进入锡林格勒的地界了。
去内蒙古的克什克腾旗之前,事先已准备了许多惊叹号,却仍是不够用。临别时对着经棚镇说一句:怎么天下所有的好地方,青山、绿水、草甸、草原、奇石、岩画、温泉、沙地,还有森林,都一并聚齐在克什克腾旗了呢?——大自然造物,原也多有偏爱,把克什克腾“爱”成了一部草原生态的百科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