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没吹,阿囡手里还攥着笔,他把那笔从阿囡手里轻轻地抽出来,灯光照在女儿稚嫩又秀气的脸上,她眉毛弯弯的,鼻头圆圆的,纤长的睫毛又浓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这眉眼和她娘生得像极了。
顾成峰就这样坐在炕上静静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就从心房漫上了鼻头。
他忽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阿囡还没有出生,他蹲在尚秋身边,双手抱着膝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小腹逐渐隆起的妻子慢吞吞地绣着一件小衣裳。
尚秋的父亲看不起他,他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尚秋怀孕的事将这个和气了一辈子的老人气得好几天闭门不出,如今他赖在宋家里头,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他不知道他的未来会如何,可能被当成条癞皮狗赶出去,也有可能被留下来,他的命运在此时仿佛都悬在了妻子指间那尖锐的绣花针上。
“绣歪了。”他看了一眼那绣面,忍不住插嘴道。
“那你来。”尚秋横了他一眼道。
“我不会,我就看看。”
那个当时在宋家除了妻子尚秋,被猫嫌狗憎的地痞无赖当时最大的烦恼就是能否父凭子贵,哪知人世无常,转眼富贵便如云烟。
但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入宋家。
那晚的月亮很圆,尚秋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绣着一只小老虎,发丝从耳后垂下,被夜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他手欠得想去抓,亦或者是帮人别在耳后,但最终也只是手指动了动,就和那鹌鹑似地缩回去了,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后来阿囡出生了,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就这样缩在襁褓里头,眼睛都睁不开。他就这样抱着它站在尚秋床头。
产后的妻子脸色苍白,但还是朝他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出来,她问他:“你看像谁?”
“像你,眉毛像你、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他就是一个根路边无人在意的杂草,一条人人见了都恨不得踹上一脚的癞皮狗,要细数这辈子值得吆喝的风光事迹,基本上全在赌桌上头了。
但是在那天,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重量,老天送了个宝贝给他,这比他在赌桌上连赢了十把还要快活。
他仿佛做了一场经年的长梦,待再次睁开眼睛时,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
土腥味、血腥味、染血的尖刀和那滚落的头颅,女儿惊恐的呜咽声让过去的一切如梦初醒般地消逝,他捂住了女儿的嘴巴,想要腾出一只手来捂住自己的鼻子,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妻子头被斩落时惊恐瞪大的双眼一刻也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现。
过去和现在,到底哪一个才是梦呢?
他真的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在睁眼之后就能够消散的噩梦。
他就这样带着阿囡,重新变成了一条没有家的狗,在这荒凉的尘世中穿梭,在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憎恶自己,憎恶自己没有拦住岳父,让人抓住了把柄有了可乘之机。
那个脾气又臭又倔的老头看不清利弊,他看得清,他应该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的。
他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因为赌狗不得好死,所以一个不留神地放任那愚蠢的善意,就活该满盘皆输吗?
破庙里头亮着的煤油灯在燃烧时散发出来的气味很大,他闻着很不舒服,阿囡就坐在他身旁用细弱的嗓子念着书。
她对她说:“爹爹,我梦到你成为状元郎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也许是因为明天就是殿试了,在目标达成之前总会有万般愁绪涌上心头。
在背诵那些诗词歌赋的时候,他总是嫌弃那些文人矫情,看到月亮愁一下、湖水愁一下、柳枝愁一下,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够拿来伤春悲秋的。
许是在书院里头泡久了,他的身上也带上了些书生病。
他伸出手,把阿囡没有盖好的被子的被角掖好,然后就这样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95、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轻手轻脚出门了。阿囡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他在灶里热了两张麦饼,又把药包放在了显眼处,留了张字条。
他的字写得不够端秀,最多做到工整,毕竟书法这种东西是需要童子功的,他不可能像做策论题一样让阿囡帮自己突击。
96。
贡院门口排了半条街的举子,一个个挨着搜身入场,常年坐在桌案前苦读,一个个的不是躬身驼背就是清瘦干瘪,套上一身宽松的长衫就是为了遮掩那不良的体态。
顾成峰站在其中,真真就是一个芝兰玉树的漂亮公子。
最近这几日连夜地下着雪,地上的雪已经厚到一脚踩下去,脚脖子都给淹没了,就贡院的门前几里被扫出了一块真空。
看着贡院顶上的牌匾不知为何他竟然感觉到有些手心冒汗,哪怕他在赌场里头从不露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