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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与暗流19851986(第3页)

儿童医院的急诊室,无论多晚,似乎永远灯火通明,永远拥挤不堪。咳嗽声、哭闹声、大人的安抚声、护士的喊叫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呕吐物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长椅上、角落里,挤满了抱着孩子、满面焦灼的家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恐惧和无助。

挂号,排队,看医生。听诊器冰凉的触感,医生快速而严肃的询问,然后是开单、付费、拿药、做皮试……悠悠的小手,因为反复静脉注射,已经很难找到完好的血管。护士常常要在她的小手、小脚甚至额头上寻找下针的地方。针头刺入的瞬间,刚开始那几年悠悠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身体因恐惧和疼痛剧烈挣扎。西贝和甘英嵘,一个负责死死按住孩子的身体,一个负责固定住打针的部位,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能别过脸,咬紧牙关,听着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自己的心。但慢慢的小悠悠习惯了这些注射,也知道看病是为了自己早点好,所以勇敢的都很少哭了。

然后,是漫长的输液。悠悠的小手被绑在一块硬纸板上,以防她乱动滚针。有时候悠悠昏昏沉沉地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西贝就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把女儿抱在怀里,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让输液管保持通畅。她不敢睡,要盯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要留意女儿有没有异常反应。时间在消毒水的味道和周围孩子的呜咽声中,被拉得无限漫长。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泛起鱼肚白……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低的嗡鸣。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紧张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留下一地湿冷的疲惫。西贝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背挺得笔直,这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肌肉形成的僵硬记忆。她该去洗碗,该去问问医生明天的药,该想想拖欠的住院费……但这一刻,她一动也不想动。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西面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像一块温润的、半透明的琥珀,将病床的一角温柔地包裹其中。光线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沉浮,仿佛一场寂静宇宙里的盛大星云。

悠悠睡着了。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她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不再是那种拉风箱似的、让人心揪的急促。一小束光正好落在她的脸颊上,照亮了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柔软的绒毛。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随着呼吸,那阴影微微地颤,像蝴蝶湿了翅膀后最轻微的悸动。

西贝看着,忽然就忘了要去想那些“该”做的事。她的全部世界,仿佛就缩在了这一束光,这一张脸,这细细的呼吸声里。一种极致的疲惫,同时带来一种奇异的空白与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对过去的不甘或对未来的忧虑。就只有“此刻”——孩子还活着,在安稳地睡,阳光正好。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束光、那片被照亮的肌肤时,停住了。她怕惊扰了这梦境,怕碰碎了这片刻的、偷来的安宁。她就那样悬着手,任由阳光将自己的指尖也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宁静画面里的一部分,一粒安然沉浮的尘埃。

走廊远处传来推车滚过的声音,隐约的人声,现实的轮廓渐渐重新清晰。西贝收回手,那点暖意还留在指尖。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挺了挺发酸的腰背。该去洗碗了。但心里某个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地方,仿佛被那束光悄悄熨过了一下,虽然依旧皱褶,却不再那么割人了。

一次急诊,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一周,每个晚上都要来医院报到输液。如果病情严重,或者病房正好有空床,悠悠就会被收治入院。那对西贝来说,意味着更持久的战役:向单位请假(用她拼命加班积攒的调休),奔波于医院、家和单位之间,应对病房里其他生病的孩子和焦虑的家长,应对医生可能的病危通知(虽然经历多次,但每一次接到那张薄薄的纸,她的手还是会抖),应对无穷无尽的缴费单、取药、雾化、擦洗、安抚……

所以,在厂里,但凡有加班的机会,无论是节假日值班,还是临时有紧急生产任务需要医务人员留守,西贝总是第一个报名。她加班的理由简单而直接:攒调休。她的人缘好,无论之前在细纱车间、在筒摇车间、缝纫科、裁剪科、甚至在后来相对清闲的技术科室,都留下过勤快、肯帮忙的好名声。现在到了医务室,她也没有因为身份的转变而拿架子。哪个科室需要帮忙整理健康档案,哪个老师傅腰腿不便需要上门打针,只要开口,她能帮就帮。这份“好人缘”和“苦干”的形象,让她在需要频繁为悠悠请假时,领导虽然头疼,但也不好过于苛责。同事们也多以理解的目光,默默分担一些她因请假而耽搁的工作。

只是,所有的理解和分担,都有其限度。刘主任的警告,扣发的奖金,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边界。

除了常规的中药、西药,西贝还像个寻找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改善悠悠体质的希望。各种民间偏方、道听途说的秘方,她都愿意一试。

她托在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做助产士的老同学,搞来新鲜的胎盘。那东西被小心地包裹在搪瓷盒里,还带着血丝和温热。按照“偏方”,需要用清水反复漂洗,直到发白,然后切碎,和瘦猪肉、姜片一起炖汤,或者烘干磨成粉,掺在粥里给悠悠吃。第一次处理时,西贝看着那紫红色的、滑腻的组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像进行一场神圣又残酷的仪式,仔细地清洗、切割。炖出的汤,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和肉类的古怪气味。悠悠第一次喝时,小脸皱成一团,差点吐出来。西贝忍着心酸,硬着心肠,学着俞阿姨喂药时的样子,用勺子强喂进去。后来,她在汤里加了点香菇和红枣,味道才勉强能接受。至于胎盘粉,则被她巧妙地混在肉松或者芝麻粉里,骗悠悠吃下去。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只要听说“大补”、“提高免疫力”,她就愿意去试。

还有蛇胆。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说蛇胆清肺热,对哮喘好。她辗转托人,从郊区农民那里买来活蛇,取胆。那碧绿、苦得惊心动魄的胆汁,滴在温水里,哄着悠悠喝下。悠悠苦得浑身打哆嗦,眼泪汪汪。西贝的心也跟着哆嗦,但她只能背过身,擦掉自己眼角的湿意,再转过来,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悠悠乖,吃了这个,咳嗽就好了,就能和楼下小朋友一起玩了。”

至于那些千奇百怪的中草药汤剂,更是家常便饭。砂锅里永远飘着苦涩的药香。喂药,是母女间日复一日的拉锯战。起初,悠悠怕极了那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看到药碗就哭,就躲。西贝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去慢慢哄。她会用双腿固定住女儿乱踢乱蹬的小身子,一只手捏住悠悠的鼻子,趁她张嘴呼吸的瞬间,另一只手迅速将药碗凑到她嘴边,往里灌。药汁从嘴角溢出,糊满了悠悠的下巴、脖子,混合着鼻涕和眼泪。悠悠被呛得剧烈咳嗽,小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抗拒,小手徒劳地推搡着妈妈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那一刻,西贝觉得自己像个冷酷的刽子手,亲手将苦涩灌进女儿弱小的身体。灌完药,她松开手,悠悠会趴在床沿咳得撕心裂肺,把刚灌下去的药汁吐出一部分。西贝又要手忙脚乱地清理,重新喂水,抱着哭到脱力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滚落,滴在女儿汗湿的头发上。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不吃药,病就不会好,甚至会要命。她只能在每一次灌药后,用温水细细地给女儿擦脸,换上干净衣服,把她搂在怀里,一遍遍低声解释,也不知道是说给女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悠悠乖,药是苦的,但吃了药,病才能好。病好了,就不咳嗽了,不难受了,就能出去晒太阳,去公园玩滑梯了……妈妈知道苦,妈妈也难受,但我们悠悠最勇敢了,对不对?”

不知道是这话真的起了作用,还是悠悠在无数次“斗争”中终于明白反抗无效,抑或是她小小的身体本能地知道,只有吃下这些苦水,才能从那种窒息般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渐渐地,她不再那么激烈地抗拒了。看到药碗端来,她会自己皱起小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但还是会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小手,想自己端,又怕烫,缩回去。西贝便把药吹温,一勺一勺喂。悠悠会闭上眼睛,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咕咚咕咚大口喝下去,然后立刻张开嘴,等着妈妈把准备好的一小块水果糖,塞进她嘴里,冲淡那令人作呕的苦味。

“妈妈,苦。”她会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再嚎啕大哭。

“嗯,妈妈知道苦。悠悠最乖了,吃了药,病就好了。”西贝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

“病好了,就不去医院,不打针。”悠悠把脸埋在她胸前,闷闷地说。

“对,不去医院,不打针。我们悠悠健健康康的。”

“嗯,健康。”悠悠重复着这个词,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健康”是好的,是和“不咳嗽”、“能出去玩”、“不用喝苦药水”联系在一起的。为了这个“好”,她愿意吞下所有的“苦”。

深夜,当悠悠终于被药物安抚,沉沉睡去,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甘英嵘也早已在疲惫中鼾声微起,西贝的一天,却还没有结束。她会拧亮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就着那点光,拿出钩针和毛线。毛线是托人从厂里买的处理品,颜色不那么鲜亮,但质地柔软。她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动作,钩针在毛线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给悠悠织毛衣、毛裤、毛袜子。秋天的,冬天的,厚一点的,薄一点的。悠悠长得快,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短了。她必须赶在天气彻底冷下来之前,织出新的。一针,一线,交织着的是一个母亲在寂静深夜里,无处安放的焦虑、期盼,和那一点点,从指尖传递到织物里的、笨拙而绵长的爱。

偶尔,她会停下手,侧耳倾听女儿平稳的呼吸,伸手探探她额头的温度,为她掖好被角。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外。对面楼,俞阿姨家的窗户早已一片漆黑。

西贝低头,继续织着手里的毛衣,针脚细密而均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编织的动作,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沉默,更加固执。有些事,像毛衣上不小心钩错的针脚,拆了重来,痕迹仍在。有些话,像这深夜无法言说的疲惫,说出来,除了增添裂痕,并无他用。

她早已习惯,把所有的疑问、委屈、乃至愤怒,都编织进这漫长的沉默,和这永无尽头的、一针一线的守护里。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弄堂里最后一点人声也熄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这间小小的屋子,像惊涛骇浪中一艘不堪重负的小船,载着沉睡的女儿、疏离的丈夫,和这个在灯下默默编织、独自掌舵的母亲,驶向又一个未知的、或许有风浪、或许有短暂平静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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