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潇洒的随意一个旋身,待长剑擦身掠过,一把抓着剑柄,再面对两人,长剑遥指,冷笑道:“给我有多远就滚多远,否则莫怪我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正是法难刚才说过的话,徐子陵照本宣科地说出来,旁观的人无不暗中称快。
常真眼中射出怨毒和仇恨,点头道:“好!今天算你狠!不过你已惹上天大麻烦,很快你就知道什么叫后悔。”玉手穿过法难的左胁,把他的巨躯扶挟起来,再一声娇叱,掠往码头,转瞬远去。
徐子陵心中暗叹,阴癸派有名阴魂不散,难缠至极。这一战虽胜得轻松容易,但若惹来对方元老级的高手,自己又要保护韩泽南一家三口,形势便非那么乐观。
寇仲靠窗安坐,起伏的思潮终从对宋玉致的怀念转到这两晚与宋缺的比拼上。
“铿!”他把井中月从鞘内抽出,在透窗斜照进来的阳光下,刀身闪闪生辉。忽然间,他清楚知道在宋缺毫无保留,别开生面的启发下,他在刀道的修为上迈出无可比拟的一步。
步入宋家山城的寇仲和离开山城的寇仲,宛如顽石和宝玉的分别,虽在外形大小上完全相同,但其中的蕴含却迥然有异。他的精气神和手中宝刃结合为一,浑成一体,达至“意即刀,刀即意”的神妙境界。宋缺和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假设打一开始宋缺就以天刀全力攻他,恐怕他早落败横死。宋缺先把寇仲置于必败的绝地,再以生死的要挟和压力,按部就班的启发他,激发起他的潜能和灵智,使他从石头脱胎为美玉。那种地狱式的训练,令他全面地改进了刀法和内功。
抵九江后,他将登岸北上襄阳,与徐子陵会合。他本可原船北上,由大江转汉水直抵襄阳,但那样太过张扬,而他现在最要紧就是行踪保密。趁这几天坐船的安乐日子,他要精进励行,好好把从宋缺那里得来的绝世刀法心得,融会贯通,为关中寻宝的壮举做好准备。在这刹那,他把其他一切完全忘掉,除井中月外,心中再无他物。
徐子陵听尽众人歌功颂德的话,好不容易偕雷九指返回舱内去,岂知韩氏夫妇早人去房空。两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雷九指摊手苦笑道:“他们是好人,可能不想连累我们因此一走了之吧!”
徐子陵无奈道:“早已连累,只有希望他们吉人天相。”
后面的林朗探头瞥一眼,说道:“有人见到他们从船头偷偷下船,沿江而逃,那段路很不好走。他们真蠢,有弓爷照拂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雷九指双目一转,问林朗道:“巴东郡有没有像样的赌场?”
林朗说道:“要赌当然最好到九江的因如阁,不要说大江南北的赌客趋之若鹜,连不爱赌的人都要去见识一下,且现在正是因如阁一年一度的赌会举行的时刻。”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在这里只有个许时辰,哪够时间去赌呢?”
雷九指笑道:“我只是顺口问问,只要时间足够,我们泊到哪里赌到哪里,否则你哪来练习的机会。”
林朗心痒难熬地说道:“要赌还不容易,船上赌具一应俱全,让我们玩两手如何?”
雷九指搭着他肩头笑道:“怎好意思赢林香主辛苦赚来的钱?到酆郡后我们三个结伴去赌个天昏地暗,无论赢多少都分作三份,保证林香主回乌江后可起大屋纳美妾。”
林朗怀疑地说道:“既然这么容易赢钱,老哥为何又要奔波劳碌?”
徐子陵没兴趣听他们瞎缠,正要返回舱房,给人截着道:“弓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子陵认得是船上其中一个客人,年在三十许间,有点读书人清秀文弱的样子,身材适中,作商旅打扮。点头道:“入房再说。”
那人随他入房后,自我介绍道:“小人复姓公良,小名寄,乃清化郡人。这回到九江去,是想收回一笔欠账,若弓爷肯出手帮忙,我愿分一半给弓爷,唉!若收不到这笔账,我也不知怎办才好。”
徐子陵心中苦笑,不过听他语气真诚,眼正鼻直的一副老实人模样,亦难以断然拒绝,只好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公良兄请详细道来,但千万不可有任何隐瞒。”
公良寄叹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公良家数代相传都是做药材生意,五个月前一个叫贾充的人来向我们订下大批名贵药材,讲明以黄金交易。于是我们遂往各地搜罗,集齐后一手交货,一手收金。岂知当时明明是金锭,回来后全变作石子,才知受骗。贾充其实是假充。为了付药材的欠账,我已是倾家**产,变得一无所有。”
徐子陵皱眉道:“他既是骗子,怎会让你知道他住在九江?”
公良寄愁容满脸地说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好运道还是霉运当头,得一个江湖朋友告诉我这人是九江著名的骗棍,外号‘点石成金’的赖朝贵。弓爷请为小人主持公道。”
徐子陵正要说话,雷九指推门而入,说道:“赖朝贵不但是大骗棍,还是个嫖赌饮吹样样皆精的流氓,到九江时我们顺道收拾他吧!”
寇仲是第三次到九江来。第一次是刺杀任少名之行,使他和徐子陵一战成名,威震天下。第二次是往解飞马牧场之围时途经此城,还误打误撞下救回骆方。由于这是萧铣的势力范围,所以寇仲分外小心,不但戴上面具,化成络腮满脸的钩鼻汉子,又把井中月用布缠刀鞘,这是很平常的做法,并不碍眼。虽说宋家和萧铣关系良好,但值此非常时期,寇仲不敢在码头登岸,吩咐送他来的宋家子弟将他在九江下游里许处放下,再沿岸赶赴九江。他的计划是在抵九江后,乘坐客船沿长江汉水北上襄阳,既省力又快捷。且在与船上其他客人混熟后,一起进城会不那么碍眼。
不一会工夫他抵达九江城外,这长江水道的重镇,繁荣热闹,沿岸泊有近千艘大小船舶,舳舻相连,帆旗蔽天,岸上驴车马车,往来不绝。萧铣的大梁王朝军队在险要和交通汇集点均设置哨站关卡,刁斗森严,令人望之生畏。九江城乃萧铣的梁军和林士宏的楚军斗争的焦点。谁能控制这高度战略性的城市,等于扼紧鄱阳湖以西大江水道的咽喉。现在既落入梁军手上,林士宏纵然能控制鄱阳和南方水道,但既不能西往,亦不能北上,致动弹不得。东方则有杜伏威、李子通和沈法兴,更令林士宏难作寸进。不过由于朱粲和萧铣交恶,多场火并后双方均元气大伤,一直被萧铣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楚军,又见蠢蠢欲动。据宋家的情报,林士宏正在鄱阳湖集结水师,意图进犯九江。
寇仲身怀宋家发出的通行证,毫无困难的进入九江城,旧地重游,自不觉一番感触。经过七天的潜修,他不但把从宋缺处领悟回来的刀法融会贯通,进一步吸收,更趁这忙里偷得的罕有空闲,把这几年来从实战得回来的经验作全面的思索和整理,当他离船登岸时,感觉焕然一新,好像在刀道上的修行,在这一刻才算得上大有成就。正要找家客栈落脚,一辆刚进城的马车从身旁驶过,隐约传出女子说话的声音,寇仲听得心中一懔,声音竟是这么熟悉,一时却记不起是谁。更奇怪为何在这挤满人车的喧闹大街,自己竟能清晰听到一辆快速驰过的马车内的说话声音,在以前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心中一动,吊紧马车追去。
目标马车沿北门大街南行,接而转进另一条往东的大街去。寇仲功聚双耳,偷听马车内两女的说话对答。
只听那颇为耳熟的女音说道:“我们已查得弓辰春的身份来历,该是多年前曾在云贵横行一时的高手,后来不知因何事犯众怒,自此销声匿迹,想不到这次重出江湖,竟变得这么厉害。他是因脸上那道刀疤而得‘刀疤客’之名的。”
寇仲心中一震,难道她说的是徐子陵扮的刀疤大侠?
另一个女声冷冷说道:“他能在法难和常真的联手下一个照面重创法难,其武功已臻惊世骇俗的境界,江湖怎会平白无端的冒出这么一个人来?会不会是徐小子假扮的?他和寇小子都有易容改装的本领。”
寇仲心中叫妙,他不但可肯定这个什么弓辰春就是徐子陵,还因法难、常真而猜到两女一是白清儿,另一个则是阴癸派的元老高手,在洛阳曾有一战之缘的闻采婷。真是够巧的。
白清儿说道:“开始时我也有同样的怀疑,因为时间地方均颇为吻合。可是据传来的消息,这弓辰春是个不折不扣的赌鬼,船到哪里就赌到哪里,赌得又狠又辣,你说徐子陵会是这种人么?无论如何,今晚他的船靠岸后,我们可摸清他的底子。”
听她这么说,寇仲立即信心动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徐子陵,他既不好赌,更不懂赌。
闻采婷显然被白清儿说服,说道:“照你这么说该不会是徐子陵。但不管他是谁,能否将小裳擒回来已是次要,掌门师姊亲下严令,要不惜一切下手将这人诛除。有没有你边师叔的消息,在成都失散后,我一直没见过他。”
白清儿叹道:“边师叔在安隆和尤鸟倦联手下受到严重内伤,幸好被师姐及时救回送往秘处疗伤,闻师叔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