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控她,比指控你更让你愤怒吗?”巽夜一微微笑着,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浅井成实对上他的眼睛,仿佛从中读到了一种怜悯。但很奇怪,这种明明带着善意的情绪,偏偏令她感到浑身发冷,就好像那是不属于尘世的注视,让她生出了一种无限渺小的惶恐。
“果然,比起杀人,你还是更适合救人。你天生就是一名医生。”
浅井成实怔在原地。
“会有人替你报仇的,不要那么轻易让罪人的鲜血弄脏你的手。”
他不等她出声,面向她走去,走过她的身旁,留下一句带着轻浅笑意的话语:
“不论是救治病人还是弹钢琴,你都需要一双干净的手呢……麻生君。”
巽夜一看过入江正一给出的那份名单。就是当初提供给威士忌进行大清洗计划,后来废物利用又给了高桥银司一份,适合发起“庶民的复仇”的人选名单。
不过给高桥银司的那份名单,这一次入江正一又在末尾加入了几名候补“复仇者”。其中就有化名浅井成实,真实性别为男性的麻生成实。
入江正一制作那份名单时,也有着从孤注一掷想要复仇的“庶民”中,挑选适合加入组织的潜在人员的意图。不过在派人观察过一段时间后,“麻生成实”这个名字,又从名单中被他剔除了。
“为什么不合适?”
当听到BOSS的问题时,入江正一是这样回答的:
“当然是因为,他还没到绝境,还有可以选择的路。更重要的是,明明有着复仇的执念,偏偏接受了高道德的教育,想要杀人,又认定一旦杀人就会成为和复仇对象一样的坏人而自我否定——想法和行动自相矛盾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同类,而且很容易在完成目标后失去活下去的意愿。”
比特酒先生说这样的话时,语气相当平淡,既不带嘲讽,也不是褒扬。
“你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翻译过来难道是说,我们都是再怎么厚颜无耻也要活下去的人吗?”
“……BOSS!您的‘翻译’才叫奇怪吧!不要随便曲解别人的话啊!”
虽然“翻译”得很随便,但巽夜一其实明白入江正一的意思。
他口中的“绝境”,是连“自己”都能舍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死,不肯放弃最后那一丝执念。
比如“庶民”中第一个站出来的小早川绫香,在失去了前途,失去了财产,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失去了最后的家,仿佛已沉沦至道路地基的碎渣,任人践踏一辈子再也看不到希望——但她也没想去死,更没有因此放弃要让仇人去死的念头。
因此当伏特加递上一把能杀死仇人的枪,她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拽紧了这根稻草——只要能完成她的愿望,她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麻生成实还在乎。他既在乎悲惨死去的至亲,化解不了心中的痛苦与仇恨,无法放弃手刃仇人的目标,也在乎那个被父母用心教养,构建于社会道德与良知之上的自我,无法放弃那个活在过去的美好的人。
他不是生于无序的丛生的杂草,而是曾经精心浇灌的高洁的兰花。
然而一个正直善良的复仇者,怎么看都是必然走向悲剧的设定。
既然这一次,世界核心的吸引力让麻生成实登上了这趟列车,那他就顺手推他一把,在还有机会选择时,将他的人生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因为,这里并不是什么名侦探柯南的世界。不论未来麻生成实的人生会走向何方,都不再需要用悲剧的结局去换取工藤新一的成长——
通往餐车的隔断门无声开启,将他的身影纳入其中,那分毫不差的时机,仿佛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服从。
餐车内,穿着乘务员制服的日暮爱莉,正用工具捞起刚才掉进清洁桶中被洗涤剂浸没的手套,扔进了垃圾箱。
“做得不错,爱莉。”
“您的肯定是我莫大的荣幸。”
日暮爱莉放好工具,微笑着躬身——如果有旁人看到,或许会惊奇,原来这位小姐并不是天生冷淡,也能笑得这么柔和。
日暮爱莉上车后就得到了巽夜一的指示,让她关注浅井成实的动向。同时,她的电子邮箱里收到了一份关于对方的详细档案。她对于浅井成实小姐其实是真名“麻生成实”的年轻男性这一点,接受良好。
——见识过组织内日常爱女装的干部苏玳,麻生成实这种为了报仇才改头换面的正常人,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说实话,我还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了?佐田克己根本不知道有人看到自己下毒,在他短暂离开时还进过餐车。那不仅是他下毒的最好时机,还能嫁祸佐田克己——总不会是,嫁祸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哪怕对方是坏人,他也会良心不安吗?”
从那双明亮如水的眼睛,很难看出麻生成实背负着血海深仇——包括黑岩辰次在内,他的仇人们七年前因为他的父亲麻生圭二坚持不肯参与团伙犯罪,残忍杀害了他的父母和妹妹。
“大概,他还没准备好亲手杀人,何况他学习的又是怎么救人。”巽夜一无所谓地说:“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以后他都不需要烦恼了。”
既然想要成为好孩子,那就专心做个好孩子吧。
自然会有好心的路人为你解决烦恼……“好心的路人”巽夜一看着眼前红色与蓝色的光影,渐渐融入如心脏般跳动的庞大混沌之中,只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景象了。
手机发出了提示音。屏幕自动亮起。
手机屏幕上,弹出跳跃的鸡蛋摇晃了两下,配合着旁边空白处出现的“呸呸”的拟声词,吐出了一封信。
信封放大到整个屏幕,显示出一份电子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