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的记忆明明是真实的。他们不算是很合格的父母,他们追求自己的事业,忽略了对子女的照顾,在有些人看来,或许还会觉得他们非常不负责任。
但他们很爱他。在他并不算长久的与父母相处的记忆里,他感受到的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爱。他甚至能记得七岁之前接受父母照顾和陪伴的记忆,他们无条件地包容他的一切。要不是后来姐姐接手了他的教育,他大概会成为一个被宠坏的熊孩子吧。
但是他们对他的爱还残留在往昔,在现实里却忽然不见了。从此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下姐姐一个亲人了。
父母遗留给他的财产,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往下半辈子。但也因此,他消沉了更长时间,如同人生失去了目标。
相比之下,姐姐要理性得多。她引导他去学习更多的事物,对什么感兴趣,就学什么,直到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确立新的目标为止。那个时候他跟着姐姐学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技能,甚至连催眠术都有。后来他迷上了机械设计,进而想要设计飞行器。
父母那边都没什么近亲了,刚成年的姐姐成了他的监护人。姐姐在获得多个博士学位后,接受一位导师的邀请,远赴美国加入了一家知名科研机构。
他不想和姐姐分开,也跟着去了美国读书。
十六岁,他考上了美国的一所大学,虽然不是他感兴趣的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但至少离姐姐工作的地方比较近,开车只要二十分钟的路程。
在大学的时候,他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自学喜欢的课程,享受着最普通的大学生活。他与姐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没办法,他长大了,而姐姐也忙于她的研究。他没有一个天才的大脑,能和姐姐交流的话题也变得十分有限。
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和姐姐的关系疏远了,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所以,当他发现联系不上姐姐时,他才会觉得不对劲。
就算在姐姐的研究项目最忙碌的时候,就算他们的见面变得屈指可数,姐姐也从来没有切断和他的联系。更不可能,连他的大学毕业典礼都不参加。
他去了姐姐工作的地方,一家非营利性的研究机构——生命研究所。
研究所所在的地方安保十分森严,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的身份认证。为了避免麻烦,过去姐姐没有带他进去过,但偶尔会让他开车送她到大门附近。
可是这一次,当他造访研究所,门卫在打了一通电话后告诉他,没有姐姐这个人。
第382章星星与向日葵
他原以为门卫这么说,是出于研究所内人员的安保需要。因为姐姐参与的研究项目似乎十分重要,而她虽然相比她的同事来说年纪最小,却是项目的核心人物。
然而当他按照通讯录里的联络方式,去找姐姐的导师、助理和曾经的同学——他们都告诉他,他一定是搞错了,或者被欺骗了,根本没有这个人。同时他们很惊讶地反问,为什么他会拥有他们的私人电话?
他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
随后他发现,姐姐在世上的存在痕迹,竟然都不见了!不是凭空消失的那种“不见”,而是如同被扭曲、被嫁接成了其他人的痕迹。
姐姐的住所,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住所,因为他的突然造访,对方险些报警。姐姐经常光顾的奢侈品牌店,每次对姐姐无比亲切的经理,声称从未接待过他提到的这位客户。
还有她去过的图书馆、进行过演讲的学院、订购过特殊商品的供应商,等等所有他所知道的并且能找到的,接触过姐姐的人,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以带着一丝怜悯的音调告诉他,他们没有见过他说的女士。
他们最友善的回答,也不过是建议他,也许可以预约一下心理医生。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住处,疯狂翻找原先姐姐遗留下的物品。
一些零碎的化妆品,几支笔,几本书,一个旅行箱,以及几件衣服。还有他在客房里专门为姐姐准备的生活用品,都还在原地,没有消失。
但那些东西,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属于个人的标记,也没有——指纹。
他在他能想到的,姐姐最近留下的东西中,找出最可能留下指纹的物品,一支口红和一支钢笔——它们就在客房的梳妆台上,他可以确定自己没碰过它们。他没有专业工具,就拆开打印机搞了点碳粉,尽量均匀地撒在上面。可是,上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手指沾染的痕迹。
他一边告诉自己,也许是姐姐擦掉了,一边疯狂地寻找可能留下姐姐指纹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他忽然反应过来,翻出随手放置在书房的相框,以及塞在抽屉底层的相册。
姐姐从小就不喜欢照相,成年后更是抗拒。只在幼年时还拍过一些与他还有父母的合影,存放照片的相簿都被留在了伦敦的家中。而他在美国的公寓里,只有一张大学入学时同姐姐的合影,以及高中毕业典礼上,难得姐姐愿意配合他拍摄的合照。
现在那些照片,都诡异地变成了他的单人照。在原本姐姐存在的位置,空无一人。
最后,他打开了客房卧室的柜子,从角落里取出藏起来的一个小小的礼盒。
那是他原本准备送给姐姐的新年礼物,盒子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用日文写着“给最亲爱的姐姐”——可现在,在“姐姐”那个词的部位,只剩下一小块空白。
他颤抖着手,将精心挑选亲手包上的包装纸撕开,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原本是一只造型别致的铂金手镯,外侧刻着星星和向日葵的图案,内侧则刻上了姐姐名字的罗马音字母。
当他的手指摸向手镯内圈本该刻着字母的位置时,除了光滑的金属触感,什么都没摸到。
他在房间,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起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黑入了移民局的系统。
他记得姐姐获得永久居民卡的大概时间,他试图从中找到姐姐的档案信息——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地又找到了自己的档案记录——不仅是移民局,还有他在学校的档案,他当年的入学申请。所有的记录中,在他十八岁之前的监护人一栏里,写着一个眼生的日本名字,从“世良”这个姓氏看,可能是他母亲那边的远亲。
那个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去了机场,登上了飞往伦敦的班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