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翩枝这才缓缓松开四肢,慢慢躺下去,呼吸渐渐平稳。
此时此刻她十分想念秦王府,想念偏殿那个奢华浮夸的白玉澡池,想念那张软得像云堆似的青绿重锦衾,想念屋子里暖融融的沉木香。
正想着,李暄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句:“平民百姓家里,都是这种味道,这种床板。”
沈翩枝身体微微一僵,是嫌她事多,还是知道了些什么,比如她要逃跑?
她不敢接话,老老实实躺平。
屏风那头彻底安静下来,李暄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
嘴上虽在挑剔她娇生惯养,心情反倒舒畅不少。
眼前这个灵芝像个被娇宠出来的大小姐,半点受不得清贫苦楚,之前府里冲他要东西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个贪图安逸享乐的主儿。
这般脾性与枝枝判若两人。
头几年冷宫里要什么没什么,日子清苦,可他从未听过枝枝抱怨一句。
粗陋膳食,她就想办法摆出好看的花形增添趣味,衣料破损,她便缝上别致纹样。
李暄记得那个图案像一颗桃子,但枝枝说这叫爱心。
纵是身处困顿泥泞,也有热爱生活之心。
忆起往事,李暄眸色柔了几分。
冬日里冷宫缺衣少炭,他被关进来的头一年十指生满冻疮,又痒又痛,忍不住挠破皮。
枝枝耐着性子以掌心温敷,一点点替他揉开淤肿,舒缓痛痒。
她的掌心温热,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暖进心窝。
他想起枝枝与他说悄悄话时习惯掌心朝外,那时他总会偏过侧脸装作不经意贴靠上去,就好像她在抚摸他的脸。
李暄阖上眼,再次将今夜那一个时辰的恍惚与错认归咎于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肯定,往后绝不会再将眼前之人与枝枝弄混,心底刻意忽视二人按摩冻疮时如出一辙的手法。
十指麻木的钝痛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微微的痒意,像绵绵的春雨落在脸上,可以忍耐。
夜里起了风,铃铛细细颤颤响起来,也可以忍耐。
李暄素来不习惯与人同室而眠,本以为今夜会是个不眠夜。可一睁眼,天边已蒙上了一层鱼肚白。
他心头掠过一丝懊恼,转瞬又释然。
这说明灵芝的存在对他而言毫无影响,他下意识只把她当做一个毫无威胁的物件。
起身整装往外走,抬手掀帘之际,动作微顿,回头余光扫过帐中安然沉睡的人影,想了想,低声嘱咐门外侍卫切勿惊扰。
李暄前脚刚走,沈翩枝瞬时睁开双眼。
昨夜她提心吊胆彻夜未眠,生怕稍有动静触响铜铃招来杀身之祸,虽不知他为何忽然留她同宿,好在终归有惊无险。
横竖她也没什么正事,趁李暄不在,沈翩枝倒头补了个安稳的回笼觉。
等她睡醒,吃饱喝足,又在军营里晃荡起来。
临出门前,左思拿了个面纱给她戴上,说是秦王的命令。
沈翩枝白纱覆面,敛去了往日明艳轮廓,独留一双璀璨星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