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平南王府。
书房墙壁上挂着一幅舆图,案上堆着公文和军报,裴衍已经同刘子懿和薛邑在此议了将近一个时辰。
自从上次他秘密送刘子懿来平南王府养伤,已过去一个多月了,如今他的伤恢复了不少,只是人还虚弱着。
“最近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薛邑道,“有的扮作行商,有的混在脚夫里,装得拙劣。”
“拙劣怕是故意的,”裴衍道,“把几个会被察觉的人丢出来当明桩,真正的眼线反而另有其人,而且未必在人群里,也可能就在王府的周遭。”
刘子懿听着,目光微微一凛:“既如此,他们会不会对王府动手?”
裴衍摇摇头,看向薛邑:“王爷手握三万守军,又兼领南疆平叛之责。南疆尚未彻底定局,朝中无人能接这副担子,刘裕再急,此刻也只能按着。他若在这个时候动靖安,南疆的蛮子当天晚上就敢渡江北上,那才是他坐不稳的时候。”
“所以他只能派人来盯着,等着殿下露出马脚。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我们也不能大意。”
薛邑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刻表态,但眉间的褶皱稍稍松开了些。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刘子懿:“还有一件事。我在朝中尚有几位信得过的旧友,前日收到密信,提到了一桩要紧的内情。”
刘子懿接过信展开,目光迅速扫过,手指倏然一顿:“玉玺不见了?!”
薛邑点点头:“刘裕虽已登基数月,但传国玉玺至今下落不明,故而也未正式祭祖。此事他虽竭力隐瞒,但朝中已有不少人私下议论。据说他命人把宫中翻了个遍,仍是一无所获。”
刘子懿略一沉吟,道:“我当时前往蜀地赈灾……玉玺之事,我确实毫不知情。”
薛邑叹了口气:“据我所知,宫变那一夜,陛下身边只有贵妃娘娘和公主侍疾。乱军破宫之后,贵妃殉难,公主下落不明,就连陛下身边伺候的内侍宫人,也无一幸免。刘裕是事后清点时才发现玉玺不见了,可那一夜死的人太多,谁也说不清玉玺究竟是被人带走了,还是藏匿在了宫中某处。”
提到贵妃和妹妹,刘子懿的手指微微攥紧,垂下眼去,没有说话。
贵妃虽非刘子懿生母,但待他视如己出,而刘子熙更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妹妹。这些人的死,是他心口上一道至今未愈的伤。
裴衍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如此看来,新皇这般不遗余力地追查殿下的下落,一来是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二来……他怀疑玉玺在殿下身上。”
刘子懿道:“可我确实没有。”
裴衍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将话题引向了下一桩。
“除了玉玺之事,眼下还有两件事不得不虑。”裴衍道,“其一,新皇登基以来,横征暴敛,朝堂内外怨声载道。江陵一带尚算富庶,受波及不大,但别处已是民不聊生。据我所知,已有好些百姓揭竿而起,虽然规模不大,但朝廷派兵镇压得极为血腥,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薛邑面色沉了下来:“我也听闻了。青州那边饿殍遍野,官府不仅不赈灾,反而加征赋税以充军饷。长此以往,只怕不止是小股民乱。”
“这对殿下而言,既是机会,也是隐患。”裴衍道,“民心向背已经开始倾斜,但若各地义军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到头来只会让天下更乱,反倒给了刘裕逐个击破的借口。殿下若要起事,必须赶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以正统之名统合各方力量,否则便是一盘散沙。”
刘子懿点了点头。
薛邑看向裴衍:“你方才说还有一件事。”
“其二,南疆。”裴衍的目光落在舆图最南端,“蛮族这两年虽被王爷压制,但并未真正臣服。一旦王爷率军北上,南疆必然趁虚而入。届时腹背受敌,纵使打下了京城,也守不住南境。”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书房里再度沉默下来。
薛邑沉声道:“南疆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中原越乱,他们越是蠢蠢欲动。”
“所以不能急。”裴衍道,“王爷手中有兵,殿下手中有名分,但我们缺的是时机。贸然起兵,即便能打到京城,也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恶战,百姓受苦不说,届时南疆再一乱,便是内忧外患,比现在更糟。”
刘子懿问:“那依裴先生之见,当如何?”
裴衍沉吟片刻,缓缓道:“上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薛邑挑了挑眉。
“刘裕的根基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稳,”裴衍道,“他靠兵变上位,朝中真正服他的人寥寥无几,多数不过是迫于形势暂且依附。如今玉玺不在他手中,民间怨声四起,各地藩王又在观望……他就像坐在一口烧开的锅上,表面上还端着架子,底下早已焦头烂额。”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掀翻这口锅,而是往锅底添柴。暗中联络朝中旧臣,拉拢摇摆不定的藩王,同时在民间散布殿下尚在的消息,让天下人知道正统未绝。等到刘裕众叛亲离、四面楚歌之时,殿下再以正统之名举旗,届时传檄而定,兵不血刃。”
薛邑捋着胡须,半晌才道:“裴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地,老夫佩服。只是这不战而屈人之兵,说来容易,做起来何其之难。联络旧臣、拉拢藩王,哪一样不需要时间?刘裕可不会坐等我们把棋布好。”
“所以才需要有人替殿下去做这些事。”裴衍道,“王爷坐镇靖安,威慑南疆;殿下养精蓄锐,等待时机。至于联络各方、筹措粮饷、布置暗线……裴某不才,愿效绵薄之力。”
薛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子懿也在打量着裴衍,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裴先生,有一事我一直想问。”
裴衍道:“殿下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