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古镇灯火次第熄灭,街巷归于寂静。
庭院之内,月色如水洗地,青石纹路清晰,落桂零星铺散,安静得近乎空灵。
离尘先行一步,守在宅院外围。
他惯于肃杀、惯于警戒、惯于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兜底镇场,将所有潜在的暗流、窥探、阴浊异动尽数隔绝在外。不必言语,自有担当。
庭院中央,只余苏清砚与温知予二人。
风轻,月静,人无声。
苏清砚闭目而立,心神沉入血脉最深处。
自上古清浊分野的真相苏醒之后,他的守脉传承彻底解封,无数被岁月尘封的万古残忆,断断续续涌入脑海。
不是前世今生的轮回浮生,不是人间烟火的细碎过往。
是一代代守脉先辈,跨越万古的镇守记忆。
荒芜、孤寂、寒凉、无声。
他看见千万年前的山河,天地初定清浊,明暗分界初成。那时人间尚未繁盛,山川辽阔,浊气弥漫,暗宇的荒芜之力时常破壁而来,侵扰人间生息。
一代代守脉者,守在各处节点,镇地脉、平阴浊、稳封印。
无人知晓、无人铭记、无人感念。
盛世安稳之时,世人只道山河无恙、天道有序。
动荡祸乱之时,世人只求自保、畏鬼敬邪。
从来无人看见,夹缝之中,一代代守脉人岁岁孤守、年年承压、以身镇渊、以命衡天。
守一脉山河安宁,承一身万古业障。
一幕幕残忆掠过心底,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守脉宿命,从来不是荣光,是牺牲。
一代代先辈,耗尽心血、耗干命格、守尽一生,最终归于尘土、归于空山、归于无人知晓的岁月荒芜。
他们护住了人间万古温热,自己却永远留在黑暗夹缝里,无人相伴、无人慰藉、无人救赎。
苏清砚终于懂得自身与生俱来的清冷孤意从何而来。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宿命孤寂。
万古守脉,代代独行。
从前他不解自己为何天生寡言、不喜喧闹、心性沉冷、偏爱寂静古宅。原来从始至终,他的命数,早已被上古天道定死——
生于夹缝,守于明暗,承于孤苦。
心神浮沉之间,眼底掠过无数画面。
他看见上古浊战后,天地淤积的无尽负能无人可解,天道自衡,凝塑出一具纯白灵躯,置于两界隘口。
那道身影,立在黑暗与光明的正中,不偏不倚,不生喜怒。
至净、至空、至善。
却要终生容纳世间至浊、至戾、至沉沦的一切。
他看见那具灵躯,岁岁吞噬浊气,年年承载业力,清醒之时默默镇尽天下阴邪,从不出现在人间视野,从不留一丝姓名功德。
他亦看见,每隔数百年,天地负能过载,灵躯神志失守,本能杀伐、失控暴走,误伤周遭、屠戮近身之人。
清醒之后,是无尽茫然、无尽孤寂、无尽无人诉说的自责痛苦。
以身为衡,万古自虐。
天道最不公的制衡,最悲凉的轮回,尽数落在这一具孤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