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老渡口,是整座古镇水脉汇聚的咽喉之地。
蜿蜒河水自远山而来,在这里回旋沉淀,再分流环绕全镇,最终汇入外河。百年以来,渡口船只往来不息,渡客匆匆,承载了青溪镇所有的烟火离别与岁月沧桑。而六宝之中的沉舟钉,便深埋在这片河水之下,主定字根基,镇整条水脉流转,稳所有漂泊不定的人心。
前三件镇物依次归位,铜十字解开了数十年的心结,苏清砚心中愈发清明。越是靠近最后两件镇物,便能清晰感觉到老郎中的布局越发阴狠决绝。前四次落败,已经彻底将他隐忍多年的戾气逼出,这一次的老渡口,必定是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清晨薄雾笼罩河面,水汽氤氲,放眼望去整片河面白茫茫一片,视线受阻,最是适合布下水下杀阵。温知予提着清心灯跟在苏清砚身侧,靠近渡口之时,便能清晰感觉到河水之中翻涌的阴冷气息,比荒祠与地窖更加刺骨。
“苏先生,这片河水的气息太乱了。”温知予眉头微蹙,“寻常河水应当温润平和,可这里的水,冰冷得像是深潭寒渊。”
“沉舟钉本是镇锁水脉之物。”苏清砚驻足渡口石阶,目光凝望着流动的河水,“如今镇物被挪动地底水阵,整条水脉失去定根,阴气与怨气尽数沉入河底。老郎中在这里布下了离山一脉的水牢迷阵,一旦踏入水中,便会被无尽阴冷包裹,心神被锁,永世困在水底。”
渡口边,老船家周老三早已等候在此。
自上一次暗中传信之后,他心中对苏清砚满是感激与信赖。得知二人今日要来水底寻回沉舟钉,他天不亮便守在渡口,神色间带着浓浓的担忧。
“苏先生,万万不可轻易下水啊。”周老三快步上前,语气急切,“这几日的河水邪门得很,夜里总能听见水底传来异响,前些日子有渔家深夜捕鱼,船莫名翻在河中,人昏迷了整整一夜才醒,醒来之后神志都变得恍惚了。”
苏清砚微微颔首:“我知晓。这都是水牢阵在作祟,以水底怨气困锁人心。而沉舟钉,就被压在水牢阵最中央的位置。不破阵,便拿不到镇物。”
周老三长叹一声:“那老郎中真是丧尽天良,好好的一方渡口,被他折腾成这般模样。当年那艘沉船,是民国年间的旧船,船身坚固,沉在河底百年,一直靠着那枚沉舟钉镇压水浪,保渡口百年无灾。如今……”
苏清砚心中已然明了全部脉络。
当年沉船留存下来的镇魂船钉,吸纳百年河水平和之气,是六宝之中最稳固的定根之物。老郎中将其挪入水牢阵中心,以无尽阴冷水气日夜侵蚀,就是要彻底磨灭它“定”的本心。一旦沉舟钉被毁,整条青溪水脉便会彻底涣散,地脉根基动摇,归魂阙封印会直接裂开大半。
“周伯,可否借我一艘小船?”苏清砚转头问道。
“自然可以!”周老三立刻点头,连忙将停靠在岸边的小木船拉到石阶旁,“我陪你们一起下去,我在这河里行船一辈子,哪里水浅、哪里暗流涌动,我比谁都清楚!”
苏清砚婉言谢绝:“水下阵法凶险,您留在岸上即可。知予持清心灯在船中稳住心神,我一人下水即可。”
温知予立刻握紧手中灯盏,目光坚定:“我一定会护住船上清明气息,绝不会让阵雾侵扰。”
两人登上小木船,周老三小心将船推入河面。小船缓缓划入茫茫水雾之中,渐渐远离渡口岸边。
越往河中心行去,雾气越发浓重,周遭的声响尽数消失,只剩下河水流动的轻响,以及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四周安静得可怕,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他们一叶孤舟。
苏清砚立于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水面。凭借苏家守阙人的观气之能,他清晰看见水下一道道黑色阵纹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渔网,将整片河心牢牢困住。阵纹中心,一点古朴的铁色若隐若现,正是那枚沉舟钉。
“就是那里。”苏清砚指尖指向河心位置。
温知予立刻将清心灯高举,灯光化作一圈清辉屏障,将小船牢牢护住,隔绝四周所有阴冷水雾。
苏清砚不再迟疑,褪去外衫,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河水刺骨冰凉,入水的瞬间,无数阴冷的气流便如同毒蛇一般缠绕上来,疯狂钻入四肢百骸。水牢阵立刻启动,四周河水瞬间变得粘稠沉重,想要将他的身躯牢牢锁在水底,不得动弹。
离山的水阵,最擅长困神锁体,消磨人心意志。
苏清砚凝神静气,调动体内血脉之力,同时将怀中四件镇物的灵气尽数引动。正、安、和、恕四种力量融为一体,化作温暖的金光护体,瞬间冲开周遭缠绕的阴冷水流。
他朝着阵纹中心快速下潜。
水底昏暗无光,唯有体表的金光照亮前路。密密麻麻的黑色阵纹在水中不断扭动、冲撞,一次次拍打在金光屏障之上,发出沉闷的震荡。越是靠近中心,怨气便越是浓郁,无数过往落水而亡的执念虚影在水中飘荡,发出无声的拉扯,试图动摇他的心神。
这些都是被水牢阵困住的孤魂,无冤无仇,只是常年漂泊水上,被阵术禁锢,不得解脱。
苏清砚心中悲悯,一边前行,一边轻声念起静心咒语。温和的正气散开,安抚这些漂泊的孤魂,原本躁动的虚影渐渐安稳下来,主动为他让开前路。
行至水牢阵最深处,那枚沉舟钉终于清晰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