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在外面有人等她。有家要回,有约要赴。而她在这里的一切,只是暂时的,她终究要走的。
桑若的指甲陷进手掌里,她不在乎是疼痛还是出血。
疼也好,疼了才能不想别的。
她原本想等到程良君自己情愿了,再跟她说自己对她十多年的爱慕。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她在这里等,等程良君回头看她,等程良君自己发现那些衣服、簪子、项圈后面的意思。
可程良君在外面有等着她回去的人,有要赴的约,有要回的家的。凭什么觉得自己等得到?
桑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和程良君的性子,其实是相反的。
程良君的桀骜反骨,全用在替别人出头上了,小时候替同学抢外套,长大了替陌生人讨公道。
可自己和她不一样,别人的幸福和她桑若又有什么关系?她自己都没幸福,她喜欢的人都没幸福,哪里有心思去思考别人的幸福?
风从林间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把思绪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回来。
在众人面前,她尚能装作云淡风轻、光风霁月的模样,因为她不在乎那些人,所以对谁都没有多余的感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冷静克制,把一切都攥在手心里。
等等,那她是什么时候对程良君产生多余感情的?
桑若盯着叶子上的蚂蚁,思绪也随着它挪动。蚂蚁爬过叶脉,翻过叶尖,往更深的草丛里去了。
***
“桑若。”苏挽从伊玛的房间走出来,眼眶是红的。
桑若那时正在看蚂蚁,被人一叫,颇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
其实桑若一直觉得这个女人蠢,山外面好好的她不待,非要来深山老林里画画。她好像经常为阿妈哭,桑若不理解她在哭什么。
苏挽哭着摸她的头:“以后跟寨子里面其他孩子去玩好不好,不要躲在那个小房间和那些虫子玩了。”
“不要,其他人太蠢了。”
苏挽忽然破涕而笑:“你这话让我小外甥女听了,你俩得吵上三天三夜去。”
她蹲下来,和桑若平视。她眼眶还红着,声音却软下来,带着一点笑:“我有个外甥女,和你差不多大,比你小一点点,她叫程良君……”
桑若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挽。她不懂大人为什么总在哭完之后笑。
“她小时候特别难带。”苏挽说,“她妈让她往东,她偏往西。让她叫人,她偏不叫。让她笑,她绷着脸。有一回过年,亲戚都来了,她妈让她给长辈拜年,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屋子的人,说——”
苏挽停了一下,学着小孩的语气,一字一顿:
“‘他们又没有给我拜年,我为什么要给他们拜年。’”
桑若挑起一边眉毛,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但苏挽看见了,笑意更深。
“然后呢?”桑若开口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然后她妈把她拎到阳台上罚站。她站在那儿,拿树枝戳花盆里的土,戳了一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妈问她,知道错了吗?”
苏挽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她说什么?”桑若问。
“她说,我没错。但是我原谅你们了。”
苏挽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桑若没有笑,但她把脸转过来,正对着苏挽。
“她是不是很奇怪?”苏挽说,“家里人都觉得她怪,一个小孩从来不哭不闹,整天想些、做些有的没的。”
“她……长什么样?”桑若问。问完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问出去了。
苏挽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磨毛了边,折过一道痕,又被小心地抚平。
上面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短短的辫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红毛衣,站在一棵树下,没有笑,眼睛也眯起来。
桑若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也在看她。
“她为什么不笑?”桑若问。
苏挽想了想:“她说不喜欢拍照。觉得对着一个黑盒子咧嘴,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