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这路未免有些太远了,程良君一路数着,拐了八个弯,过了一条河,整整三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夜市。
这里的苗寨商业化比乌篱寨要严重得多。
站在风雨桥上望去,吊脚楼层层叠叠,屋檐下灯火渐次亮起,沿着山势从山脚蜿蜒到山巅,汇成一条倒悬的星河。
而山脚下,白水河畔华灯初上,夜市才刚刚开张。
石禾站在风雨桥上,手指地面:“我们到时候就在这里见面。”
程良君点点头,牵着阿黎朝桥下走,喧闹声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人吞没。
夜市路边支着个小小的银饰摊,一块旧木板铺着深色绒布,上面摆满了银镯子、银耳环、小银锁。灯光一照,银饰亮得晃眼。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苗家妇人,见人路过就笑着招呼,铺子边上挑挑拣拣的人不少。
程良君伸手拿起一只簪子,指尖触到微凉的银面,轻轻一摇,细碎的簪铃声混在夜市的人声里,温柔又热闹。
“诶!桑若!”
程良君下意识循声望去,可人群如游鱼般密集,却不见那个名字的主人。
“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喊桑若啊?”程良君侧头。
阿黎挠挠头:“没有啊,君箴阿姐你听错了吧。”
程良君不太相信,迟疑地朝四周打量一下,但找不到人,也只能作罢。
她垂眸继续看着手上的首饰。
那是支苗家素银簪,簪身细长温润,顶端錾着浅淡的卷草与小蝴蝶纹样,靠近簪头处悬着两三粒小小的银铃,不晃时安安静静,一动便漏出细碎清脆的声响。银质带着旧旧的柔光,不张扬,却清灵干净。
程良君一眼便觉得,这很适合桑若。
但她不知道她的喜好,程良君总觉得桑若藏着很多秘密,就连她的外表都极具欺骗性——看着只有十八九岁,实际比自己还大。
她最近总是想起她,又想到自己还要在寨里待上许久,不如先拿这个讨好几分,说不定日后能换来进入后山的许可。
“这个多少钱?”
“三百八。”
程良君小小地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阿黎:“怎么这么贵?”
“谁让你一开口就是普通话。”阿黎小声回她。
程良君一时竟无言以对。
摊主像是听见了动静,笑着开口:
“姑娘你看看这成色,是正经的苗银,手工錾的。外头义乌批发的机器货是好看,可哪里还有我们苗寨这份原汁原味?”
程良君心里踌躇着,她倒是不在乎这点钱,怕的是桑若觉得她别有用心,厌弃这份心意。
桑若一上来就过于热情,第二天又过于冷淡,她不觉得这像是欢迎她的样子。
“你说把这个送给寨里的姑娘,她会喜欢吗?”她转头问身边的阿黎。
阿黎似是有些意外:“哪个姑娘?”
“寨子最高处的姑娘。”程良君含糊其辞。
阿黎立刻反应过来:“是桑若大人?君箴阿姐,你为什么要送她东西呀?”
“好让她给我盖个章。”程良君胡乱摸着阿黎的头,自然地撒谎,“得有证明我是在这里做的调研的呀。”
“盖章……?桑若大人哪有章啊,做学问听起来好复杂。”阿黎似懂非懂地嘀咕。
程良君顺势蹲下身,双手轻轻扶住阿黎的肩膀,目光认真:“那你想出去上学吗?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