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扶苏又补了一句。
“您想让六经传天下,靠您一个人一个个地教,教到您闭眼也教不完关中十四个县。”
“可印出来就不一样了。”
殿里没有声音。
淳于越站在那儿,两条腿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挪不动道。
嬴政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淳于越面前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淳于越,朕不跟你討论別的事情。”
“朕给你一个差事。”
淳于越仰头看著嬴政。
“朕给你加担,编书局正丞,秩六百石。”
淳于越的眼皮跳了。
六百石?
他以前在七十学宫,地位等同九卿幕僚,虽无实秩,但出入朝堂百官皆敬。
现在给他掛个六百石的小官?
嬴政没管他脸上的表情。
“三月为限,把诸子百家的核心篇目全部精简校勘,刪繁就简,去掉那些玄之又玄的註疏,只留最乾燥最硬的骨架,编成蒙学读物。”
淳于越的嘴唇哆嗦了。
“蒙……蒙学读物?”
“对。”嬴政的语气的很平。
“给稚童启蒙的那种。”
淳于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等於让他这位学宫领袖,亲手把毕生研读的经典拆成给小孩子启蒙用的识字课本。
“一字有误,降级;两字有误,罚俸;三字以上……”
嬴政故意没说完。
淳于越的胸口在起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嬴政转身走回御座,回头轻飘飘丟下一句。
“淳于越,你要是嫌这活丟人,可以不干。”
淳于越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但你走了之后,这活朕会交给別人,別人校勘出来的六经,跟你校勘出来的,天下人读到的版本可就不一样了。”
淳于越脚步未动。
这话才是杀招。
他淳于越不干,有的是人抢著干。
到时候校勘出来的六经,用的是別人的释读,別人的断句,別人的註解。
从那天起,天下学子读到的六经,就跟淳于越没有半文钱的关係了。
五十年的学问,五十年的传承,五十年的名望,化为乌有。
淳于越的膝盖弯了。
他跪了下来,额头碰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