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正低著头敲木楔,没注意到她。
阴嫚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看著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看著他手掌虎口上磨出的血泡。
嘴巴张了一下。
她想叫他。
在咸阳宫里,她每天都能见到他,喊一声长兄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但此刻他蹲在工地上干粗活,周围全是匠人和亲兵,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阴嫚忍住了。
她转身想走回李苒那边,脚下踩到了一截滚在地上的圆木棍,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扶苏抬头看见了她。
两人对视了一息。
扶苏的嘴巴还咬著半块饼,愣了一下,把饼从嘴里拿出来。
“你怎么来了?”
阴嫚看著他脸上的灰和汗,嘴唇乾裂的口子,卷到肘弯的袖口,还有虎口上那个渗著血水的泡。
她没忍住。
“长兄,你的手怎么磨成这样了?”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阴嫚的脸色就变了。
长兄。
空地上锯木声还在响,匠人们各干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但五步之外的木板旁边,李苒握著炭条的右手停了。
炭条悬在纸面上方,纹丝不动。
扶苏的脸也变了。
他手里的锤子搁在水槽侧板上,眼睛看著阴嫚,嘴唇抿了一下。
阴嫚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
空地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卷著几片木屑从三个人中间飘过。
李苒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从扶苏脸上扫到阴嫚脸上,又扫回扶苏脸上。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扶苏手掌上的茧。
又看了看他的脸。
李苒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长兄……?”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语气,但却带著罕见的疑惑。
阴嫚的脸白了,手还捂著嘴,整个人僵在原地。
扶苏站了起来,手里的饼搁在水槽上面,脊背挺直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