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娘瞅她,叹了口气,病容上带着真真切切的疑惑:“……怎么一点儿就不像我呢?难道我还真生出一朵真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宁直勿折?”
她嘀嘀咕咕,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我贪慕虚荣得很……”
秦式微面色古怪:“如您所说,您是被赶出京城的。就您做的那些事,但凡少做一件,我都还能厚着脸皮去攀亲。”
她娘:“……啧。”自个儿往枕头上一靠,望着帐子顶,转移话题:“还是人老了,记不住事。诶……”
秦式微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她娘装没看见,自顾自道:“诶,我记起来了——你还没出世的时候,我还未离京那会儿,给你定了门亲事。那娃娃算起来大你四岁,长得不错,相貌上勉强配得上你。”
“您不是说我是遗腹子吗?离京前都不知道有我了。”秦式微是真疑惑。
那怎么会定下婚约?
自她有记忆起,先是想起自己赶上了穿越潮流,胎穿到这地儿。又时不时听她娘吹牛,都是少不更事时的荒唐事。可定亲这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她娘也看着她,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怎么如此迂腐。
“那小郎君还是颇为抢手的,我当时想着得赶紧给我未来闺女定下。”
“人家愿意?”开个空头支票,就骗人家的婚约?
她娘认真回忆,眼睛望着帐子顶,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没不愿意啊。我当时是一品夫人。”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仗势欺人居然说的如此合情合理吗?
一品夫人。她娘当时的夫君已经身居高位,外祖父家也很有权势——这些都是她零零碎碎从她娘嘴里拼出来的。
可最大问题也来了,那人不是她爹啊。
她听她娘断断续续说过一些——如何抢了姨母的未婚夫,如何大闹京城,如何瞧上她爹还有了她,如何最终被送到庄子上。一出出的,都是话本子上才有的热闹。
她娘说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秦式微当时想,她娘这心态,真是百折不挠。
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倒也真是演得轰轰烈烈。被赶出京城,发落到庄子上,她愣是发现自己有孕后就从庄子上跑出来,辗转几千里,躲到这山沟沟里,重起炉灶,杀猪卖肉,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换了旁人,早就蔫了。她娘倒好,越活越精神。
思绪回笼,灶上的粥已经滚了。
秦式微添了把柴,把粥搅了搅,盛出一碗,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收拾干净,这才进屋取出个包袱,里头是这些时日做的几支珠钗——用料不算顶好,胜在心思巧,是她在现代当上班族时养成的习惯,闲了便做做手工,如今倒成了门吃饭的手艺。
她把包袱挎好,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着田埂上的露水珠子,亮晶晶的。秦式微沿着田埂往村口走,路两边是刚插了秧的水田,嫩绿嫩绿的秧苗一行行排开,有早起的农人正弯着腰补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鸡叫,此起彼伏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过来,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田埂上几个浣衣的妇人端着木盆往河边走,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大约是明日还香火的事。
秦式微与她们擦肩而过,有个婶子认出她来,笑着招呼:“秦丫头,往镇上去?”
“诶。”她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村口老槐树下停着辆牛车,车把式正靠在车辕上打盹。秦式微上前叫醒他,给了两个铜板,便上了车。车上已坐了几个婆子,挎着篮子,大约是去镇上卖鸡蛋的。见她上来,都打量了几眼,有个嘴快的便问:“秦丫头,你娘过世也有些日子了,往后一个人怎么过活?”
秦式微笑了笑,温声道:“慢慢过呗。”
婆子们交换个眼神,也不好再问。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一路吱吱呀呀的,碾过土路,穿过田埂,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秦式微在街口下了车,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座青瓦小屋,门虚掩着。她没走前门,绕到后头,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门拉开,探出一张年轻娘子的脸。
“哟,秦妹妹来了!”那娘子笑起来,一把拉她进去,“快进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这娘子姓韩,夫家姓周,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她自己在家里开个小门路,替人代卖些簪环首饰,赚个中间的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