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了看裹在毯子里的姜棉,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陆廷。
“所以……这个定价的核心依据是?”
“她心善。”
三个字,乾脆利落。
林雪的钢笔在纸面戳了一个黑点。
她闭了一秒眼。
她能感觉到,自己精心搭建的“宏大敘事”採访框架,正在被这个寸头大汉一句一句拆成了碎渣。
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陆廷同志,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你们的食品工厂还引进了一条价值不菲的西德进口全自动生產线。”
“在当时的条件下做出这种决策,需要相当大的魄力和前瞻性,能谈谈这个过程吗?”
陆廷想了几秒。
“生產线是港岛的钱老板送的。”
“送的?”
“嗯,他跟棉棉做生意,觉得手工装罐太慢,就自己掏钱从德国运了一套过来。”
“棉棉说工人们天天弯腰装罐子太累了,有机器就让机器干,人也能轻鬆点。”
林雪的钢笔又在採访本上戳出了第二个黑点。
她开始怀疑自己做了八年新闻的职业素养,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回答每一条都是真实的,每一条逻辑上都说得通,但每一条往出稿方向攒的时候,画风都不对。
一个需要外匯、还得有关係才能接触到,价值动輒数十万丑元起步的现代化先进生產线,引进决策的动机竟然是“嫌工人太累”?
一个搅动了半个新闻行业的民族品牌,它的定价策略依据是“老板娘心善”?
一条覆盖养殖、加工、出口的完整產业链,它的起源是“媳妇儿想吃烤鸭”?
陆廷还在往下说,语气平铺直敘,跟聊家常没两样。
“其实一开始是因为她嫌臭,后来发现转起来之后效益还不错,才往大了做的。”
他停了一下。
“其实棉棉每次想吃什么,后来都变成了一门生意,她就是有这种本事,想著想著就想出钱来了。”
摇椅上的姜棉翻了个白眼。
“说得好像我是个饭桶一样。”
陆廷尷尬地挠挠头,脸上是一脸宠溺的傻笑。
林雪握著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
许阳坐在靠墙的位置,钢笔刷刷刷,压根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