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几步,跪倒在榻前:“母亲息怒!儿子————儿子去便是了!”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仿佛瞬间佝僂了几分。
“罢,罢,罢。”
贾政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那神色间满是萧索:“我去瞧瞧那个孽障。只当是————全了这段父子孽缘。”
*
京城西郊,涤尘院。
此处原是前朝的一处废弃兵营,如今被圣上改为了强制戒菸之所。
高耸的围墙之上,插满了明晃晃的铁蒺藜,四角更有步兵统领衙门的兵丁日夜把守,森严得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尚未走近,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呕吐物、排泄物,混合著陈年的腐朽气息,在日头下发酵出一股恶臭味道。
贾政刚一下轿,便被这股子味道熏得几欲作呕,不得不掏出帕子,死死捂住了口鼻。
“这就是————涤尘院?”
他看著那扇漆黑厚重的大铁门,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在验过了腰牌,塞了不少银两打点之后,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终於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进去吧。只准一刻钟。”
看守的兵丁冷冷地推了他一把。
贾政跟蹌著踏入院內。
只见那校场之上,横七竖八地躺著数十个形容枯槁的犯人。
“啊——!给我一口!求求你,给我一口!”
“杀了我吧!好痒————骨头里有虫子在爬啊!”
悽厉的惨叫声、哀嚎声、撞墙声,此起彼伏。
贾政面色惨白,在那一个个形同恶鬼的人堆里寻找著。
终於,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墙角,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宝————宝玉?”
贾政的声音都在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被老太太视为心肝宝贝的贾宝玉,此刻正蜷缩在满是泥污的地上。
他那身月白色的直裰早已成了灰黑色,掛满了污渍和破洞。头髮散乱得像个鸡窝,上面还沾著几根枯草。
他正用那双满是泥垢的手,疯狂地抓挠著自己的胸口和手臂,指甲缝里全是血肉,却仿佛不知疼痛一般。
“宝玉!”
贾政悲呼一声,冲了上去。
贾宝玉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贾政时,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竟没有半分父子相见的羞愧,反而倏地爆发出精光。
“爹?爹!是你吗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