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卿。”
贾宝玉此刻酒意上涌,又兼之菸癮隱隱发作,那双眼睛早已是红得嚇人。
他死死盯住秦钟:“你方才所言,当真?”
“这世上,如今只剩下你懂我了————”
秦钟垂下眼帘,那声音幽幽:“我与二爷,神交已久。二爷的才情,二爷的秉性,我又岂会不知?”
“只是————只是恨这世道腌臢,容不得二爷这般赤子之心罢了。”
贾宝玉闻言,竟是自嘲一笑,他微微摇头:“什么赤子之心?你可知————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捏住秦钟的下巴,瞬间,秦钟的下巴便被箍出一抹红痕,这让秦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都说我是污浊不堪的禄蠢,是貽误军机的死囚,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贾宝玉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浊泪:“鯨卿,有朝一日,你会这般笑我吗?”
“二爷!”
秦钟吃痛,那双桃花眼里亦是涌出了泪水,他强忍著疼,颤声道:“我怎会取笑於您?我只会心疼二爷您啊!”
“若非是那贾环,若非是他步步紧逼,您又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贾环!”
这两个字,如同火星点燃了炸药。
“对,贾环,都是他!”
“他抢走了我的功名,抢走了父亲的夸讚,如今连林妹妹————连林妹妹也————”
“二爷,您莫要再想了————”
秦钟见他这副模样,缓缓站起身,用那瘦弱的身子,环抱住了贾宝玉:“二爷,这世上既无人懂你,那便————由我来懂你。”
“嘎吱一”
一声轻响,那本已拴上的房门,竟是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个端著水盆的丫鬟,正目瞪口呆地立在门口,那张脸上,血色尽褪:“啊—”
帐內,秦钟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拉起锦被,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张阴柔的脸上,满是羞愤。
贾宝玉见状,也是驀然一惊,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下意识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朝著那丫鬟砸了过去。
“啪—
”
茶盏在丫鬟的额角碎裂,鲜血“唰”地一下便涌了出来。
“啊一—”
画扇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爬地磕头:“爷饶命,爷饶命啊————奴婢只是见爷房中灯亮,怕爷口渴,这才斗胆送水来的啊!”
“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啊!”
“你还敢胡言?”
贾宝玉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一步上前,一把揪住画扇的头髮,將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我告诉你!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个字出去————”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
画扇嚇得浑身抖如筛糠,只知道磕头,那额头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贾宝玉见她这副模样,这时才惊觉,自己的后背竟然被冷汗浸透,湿噠噠的,此刻心底不知道是怕事情败露的恐慌多一些,还是此事被打搅的不满多一些。
正当贾宝玉心绪繁杂之际,他猛地一脚將画扇踹开:“滚—”
画扇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逃离了这处狼藉之地。
她背靠著冰冷的院墙,只觉得那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中说不上是悔恨多一些,还是別的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