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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荣国公府,梦坡斋。
贾政特意將探春叫到了外书房。
书房內灯火通明,贾政坐在书案后,脸上带著几分生硬的温和。
事实上,若非探春婚事事关宝玉前程,贾政断然没有这般心思,同自己这位庶女坐下来说话的。
“探春,今日卓家贤侄之事,你也听说了罢?”
贾政呷了口茶,缓缓开口。
探春垂首立於一旁,低声应道:“女儿听说了。”
贾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卓家乃是清贵之家,卓进更是青年才俊,你这门亲事,为父与你母亲,也是为你仔细考量过的。將来你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你也知道,你宝二哥如今————唉,他到底是你嫡亲的兄长。”
“將来你出阁之后,若娘家无人帮衬,你在婆家,腰杆子也挺不直。”
探春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绕来绕去,不还是为了贾宝玉?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抬眼,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顺:“父亲的意思是————”
贾政见她“上道”,心中满意,便接著道:“卓家贤侄已经应承了,会好生指点宝玉。只是,外力终究不如內因。宝玉的性子,还需得有人时时在旁提点、激励才是。
他看著探春,自光灼灼:“探春,你素来聪慧懂事,又与宝玉姐弟情深。”
“为父希望————你能多劝劝他,让他早日收心,晓得上进。此事,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整个二房的將来啊!”
“你想想,若是宝玉將来能在军中挣得一份功名,你这个做妹妹的,在卓家,岂不是也更有顏面?”
贾政此话中的算盘,响的探春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婚事,她的前程,她的一辈子,在贾政和太太,乃至老祖宗看来,不过都是贾宝玉的踏脚石、登天梯。
只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探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將心底所有的不甘与苦涩尽数咽下,脸上露出恍若不曾有过芥蒂的笑容,屈膝应道:“女儿————明白了。”
贾政见她答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打发她回去了。
探春走出书房,只觉得晚风袭来,竟是带著几分春寒料峭的寒意。
她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妆檯前,看著镜中那张强顏欢笑的脸,只觉得竟然有几分疲惫。
这就是她汲汲营营想要挣来的“前程”吗?
怪道世人总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若是曾经,她早早知晓此番道理,如今的处境,又是否能转圜?
只是————此时再想这些,也都晚了。
侍书见她神色不对,端来一碗安神汤,低声劝慰道:“姑娘,夜深了,早些歇息罢。太太和老爷的话,您————也莫要太放在心上。”
探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镜中的自己。
许久,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小厨房,亲自取了新做的玫瑰果子露,盛在一只精致的白玉碗中。
那殷红的果子露,在灯火下泛著诱人的光泽,散发著甜腻的香气。
探春端著那碗果子露,缓步前行,朝著贾宝玉所住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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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贾宝玉所居的院落外,守夜的婆子见是三姑娘来了,倒也不敢怠慢,连忙打起帘子请她进去。
面对守夜婆子的打量,探春只作未见,径直入了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