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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锻锤(第1页)

穿越第50年五月十七,盛京铁匠坊。汉斯把锤子扔在了铁砧上。不是摔,是放——但那放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锤头是四斤半的圆头锤,柄是橡木的,用了三年,握把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他今年六十二了,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右手腕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麻布绷带,那是前天连打两百锤后肿起来的。“不行了。”他对彼得说,“一天四十具,人工抡出来的。再这样下去,我这把老骨头要先散架。”彼得没说话,只是用铁钳翻动着铁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犁铧坯料。坯料刚从炉里夹出来,表面泛着橘白色的光,像一块刚从太阳上掰下来的碎片。他左手持钳,右手握锤,胳膊上的肌肉一鼓,锤子划出一道弧线砸下去。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坯料上瘪下去一道浅痕。一锤。两锤。三锤。每一下都要用腰劲带肩,肩送肘,肘送腕,才能把力道吃透进铁里。彼得今年二十六,正是力气最旺的年纪,但连续打了十几锤后,额头上的汗也开始往下淌。手工锻打一块铁坯成型,需要反复折叠、延展、整形,一块犁铧坯至少要锤击三百下,耗时近一个时辰。而眼下堆在铁匠坊院子里的订单,足足还有三百多具犁头等着交活——克吕尼修道院一百具,法兰克尼亚各处修道院合计八十具,施瓦本代销点补货五十具,再加上零星散单。托马斯从熔炉那边走过来,肩上搭着湿麻布。他负责熔炼和浇铸,是三人里力气最大的,但锻打的精细活不是他的长项。他看了看师父汉斯缠着绷带的手腕,又看了看彼得发红的膀子,然后望向铁匠坊外那条引水渠。“二爷说今天要来装那个东西。”他说。“什么东西?”汉斯问。“水力锻锤。”托马斯用下巴朝渠边努了努,“已经挖了三天坑了。”汉斯走到门口。铁匠坊外,靠近引水渠的空地上,卢卡带着三个帮工正在挖一个大坑。坑是圆的,直径约莫六尺,深三尺,坑底已经铺了一层拳头大的鹅卵石,上面再铺一层细碎的河沙。卢卡站在坑边,手里拿着杨定军画的图纸,正指挥人往沙层上夯打一根根粗大的橡木桩。“减震坑。”杨定军的声音从渠边传来。他沿着石板路走过来,穿着一件无袖的粗麻坎肩,露出两条被炉火烤成深褐色的胳膊。他的围裙上沾着泥点和石灰浆,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和一把铁尺。身后跟着杨宁,十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叠图纸,脚步走得很快,才能跟上父亲的步伐。“铁锤落下来,冲击力不是只靠铁砧吃。”杨定军走到坑边,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河沙,让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沙和卵石能吸震,橡木桩能承力。坑挖深一尺,锤头落地时的反震就少三成。”汉斯看着那个坑,又看了看坑边竖着的几根巨大的石柱。那是彼得前天浇铸出来的,每根高六尺,截面一尺见方,用本地的花岗岩碎石掺石灰砂浆夯成,表面抹得平整。两根石柱已经立在了坑的两侧,像两个沉默的卫兵。“锤子多重?”汉斯问。“三百斤。”杨定军说,“铁锤头,彼得铸的。加上锤杆和连杆,总重四百斤。”汉斯咂了咂嘴。四百斤,是他那把四斤半圆头锤的将近一百倍。如果这玩意真能转起来,一锤下去等于他连抡一百锤。“会不会把地砸塌?”“所以挖这个坑。”杨定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石柱是导轨,让锤头直上直下,不偏不晃。坑底吸震,不让力道传到地底。待会还要试,如果坑不够深,再加。”彼得和托马斯走过来,一起看着那个坑。彼得手里还攥着他那把四斤半的锤子,锤头在太阳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他看着坑边那根已经立好的石柱,石柱内侧凿出了一道笔直的凹槽,那是给锤杆上的铜滑块走的轨道。“凸轮呢?”彼得问。“在水渠那边。”杨定军朝引水渠指了指。渠边搭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架着一根从水力工坊引过来的传动轴。轴是铁制的,两寸直径,从第三车间的备用传动位接出来,沿地面铺设了约二十丈,穿过一道石砌的涵洞,通到铁匠坊旁的空地上。传动轴的末端,装着一只彼得精铸的铁凸轮——和杨定军去年做水力织布机时用的那只结构相似,但尺寸大了一倍,轮廓曲线更陡。凸轮的旁边是一套棘轮保险。那是一只铸铁制的棘爪盘,盘上有十二个齿,用一根弹簧钢片压着一个棘爪。正常转动时,棘爪在齿背上滑过,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如果锤头下落时遇到硬物反弹,棘爪会立刻卡住齿槽,阻止传动轴倒转,防止锤头被弹起来伤人。“试试看。”杨定军说。彼得和托马斯去水渠边开闸。水流冲入传动轴下方的水轮室,推动一只小水轮开始旋转。水轮通过一组木制皮带带动传动轴,轴末端的凸轮缓缓转动起来。凸轮的最高点顶起一根两丈长的橡木杠杆,杠杆的另一端悬挂着铁锤头。凸轮转动时,杠杆像跷跷板一样起落:凸轮顶起杠杆后端,前端带着锤头上升;凸轮转过最高点后,锤头靠自重下落,砸向坑底的铁砧。,!第一锤下去时,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三步。轰!那声音不像铁匠锤那种清脆的铛,而是沉闷如雷的一声巨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炮。三百斤的锤头从三尺高处自由落下,砸在铁砧上,铁砧猛地往下一沉,坑底的橡木桩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地面都颤了一下。坑边的木支架——原本是汉斯用来挂工具的架子——咔嚓一声裂了,一条腿断了,架子歪倒在地,锤子、钳子、凿子滚了一地。汉斯的脸色变了。他活了一辈子,听过无数次锤打铁的声响,但从来没听过这种级别的动静。那不像在打铁,像在砸城墙。“木的不行。”杨定军走到裂了的架子旁,用脚踢了踢断腿,“卢卡,去找几根石柱来,代替木桩做坑边支架。彼得,凸轮转速调慢,锤头提升高度降到两尺。”“两尺力道不够。”彼得说。“先试稳。”杨定军说,“力道可以慢慢加。先让锤头指哪打哪,再说力度。”接下来的两天,全是调试。卢卡带着人从北岸旧磨坊拆来了四根废弃的石柱,夯在减震坑的四周,代替了所有木质支撑结构。彼得调整了凸轮的型线,把最大升程削短了一寸,让锤头的起落更平缓。他检查了十二次棘轮保险的咬合——用一根铁棍插入棘爪和齿盘之间,模拟反弹力,棘爪每次都准确无误地卡住了齿槽。托马斯负责铁锤头本身。三百斤的铁锤头是一次浇铸成型的,用的是汉斯铁匠坊最好的鲁尔铁,表面经过淬火处理,硬度极高。但试锤时发现,锤头落点如果偏了哪怕半粒米,砸在铁砧边缘而不是中心,就会崩掉一小块铁碴。托马斯在锤头底部加了一圈铜制导轨,配合石柱上的凹槽,强迫锤头只能垂直下落,不能左右晃动。杨宁这两天每天都来。她上午在学堂上课,下午就跑来看调试。她站在坑边三丈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炭笔记着父亲说的每一个数字:锤重三百斤,落高两尺,凸轮转速每分钟十二转,每转一落,每分钟十二锤。减震坑深三尺,填卵石两层、河沙一层、橡木桩十六根。“爹,”她指着棘轮保险问,“那个爪子为什么要十二个齿?十个不行吗?”“十二个齿,每转一圈咬合十二次。”杨定军正在检查杠杆的榫接,头也不抬,“齿越多,保险越密。反弹力随时可能来,不是只在某个角度。十二个齿,意味着锤头在任何位置被反弹,半圈之内棘爪一定能卡住。”“如果反弹力特别大呢?”“弹簧钢片加硬。”杨定军用锤子敲了敲棘爪的压片,“或者用双棘爪。但现在一个够了。四百斤的下落锤,反弹力一般不超过三成。”杨宁低下头,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圆,分成十二格,每格里画一个小三角,标注“棘齿”。然后在圆心画了一个五角星,标注“锤杆”。她的画很稚拙,但结构关系是对的。第三天,五月二十,正式试产。铁砧上放了一块重约二十斤的生铁坯,烧得通红。杨定军让人打开水闸,传动轴开始转动,凸轮缓缓顶起杠杆,锤头上升到预定高度——两尺。然后凸轮转过顶点,锤头落下。轰!这次锤头正中铁砧中心。生铁坯在巨力下猛地扁下去一半,表面爆开一层橘红色的氧化皮,像烟花一样四散飞溅。锤头反弹了一小下,但棘轮保险立刻咔哒一声锁住了传动轴,锤头没有二次弹起。“送进。”杨定军说。托马斯戴着厚厚的皮手套,用一把长柄铁钳夹住变形的铁坯,在锤头升起的瞬间,迅速将它推进一掌的距离,调整角度。锤头再次落下。轰!轰!轰!节奏稳定下来。每分钟十二次锤击,每一次间隔五息。托马斯在间隔中推进铁坯,汉斯站在旁边用铁尺测量变形后的尺寸,彼得盯着凸轮和杠杆的连接处,监听有没有异响。杨宁退到了五丈开外,捂住了耳朵,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锤头起落的弧线。二十分钟后,那块原本方方正正的生铁坯,已经被锻打成了一片犁铧的雏形——弧度流畅,厚薄均匀,表面致密,没有手工锻打时常见的那种锤印重叠的纹路。手工锻打这样一块坯,需要一个时辰,而且老练的铁匠手臂会累得抬不起来。汉斯走上前,用铁钳夹起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犁铧坯,举到眼前看。弧度比手工打的更规整,表面更光滑,因为锤击力大且均匀,铁内部的晶粒被压得致密,延展性明显好于手工锻打的制品。“比我有劲。”他说。声音不大,在锻锤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但站在他旁边的彼得听见了。彼得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连续抡锤几个时辰,手腕肿得像馒头。现在他不用再抡锤了,他只需要看着凸轮转,看着棘轮咬,看着铁坯在锤头下像面团一样延展。“是比自己有劲。”他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杨定军走到减震坑边,蹲下来检查坑底的状况。十二根橡木桩中有两根出现了裂纹,但不影响整体稳固。石柱导轨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擦痕,那是铜制滑块摩擦留下的,属于正常磨损。他从坑里抓起一把被震碎的卵石渣,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扔掉。“坑再加深半尺。”他站起来说,“加上一层新的橡木桩。这减震坑能用两年,两年后要重修。”“锤头呢?”托马斯问,“一天打多少?”“按现在的速度,”杨定军算了算,“一天开六个时辰,不算换料和烧坯的时间,能打六十块犁铧坯。加上咱们三个人手工整形、开孔、打磨,一天出四十具成品。比原来翻一倍。”汉斯把那块犁铧坯放进旁边的冷水桶里。滋啦一声巨响,白汽腾起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中。他透过白汽看着那台还在运转的锻锤——凸轮转动,杠杆起落,三百斤的锤头像一个被线牵着的巨人,不知疲倦地举起,砸下,举起,砸下。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传来一阵微微的颤动,像大地在低声呼吸。“以前总觉得,打铁是靠胳膊。”汉斯在白汽中说,“现在才知道,是靠脑子。”“胳膊也要。”杨定军说,“整形、开孔、淬火,这些精细活机器干不了,还得人来。”“那就是说,咱们还没废?”“废不了。”杨定军罕见地多说了几个字,“机器干粗活,人干细活。粗活累人,细活养心。以后你们少抡三百斤锤,多花在刀刃上。”杨宁从远处走过来,小手还捂着耳朵。她走到坑边,仰头看着那根两丈长的橡木杠杆,看着它在凸轮的驱动下一上一下,像一根巨大的手指在反复戳着地面。“爹,”她大声喊,因为锻锤的声音太响,“这个齿比是多少?”“什么?”“杠杆!后端凸轮顶起来,前端锤头落下来,力放大多少倍?”杨定军看着她。十岁的女孩,在锻锤的轰鸣声中问力臂放大倍数。他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大约二比一。凸轮顶起后端一尺,前端锤头落下两尺。加上锤头自重四百斤,砸下去的有效冲击力,相当于八百斤。”“八百斤!”杨宁的眼睛瞪圆了。她在木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杠杆二比一,锤四百斤,效八百斤。”“但效率不是这么算的。”杨定军蹲下来,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杠杆图,“后端有摩擦,前端有风阻,棘轮保险也有损耗。实际有效力大概是七成,也就是五百六十斤。不过够了。五百六十斤,能把两寸厚的铁板砸成一寸。”杨宁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临摹到自己的木板上。下午,锻锤连续运转了三个时辰,打出了十八块犁铧坯。每一块都比前一块更规整,因为托马斯送进铁坯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彼得也在凸轮上微调了润滑——在凸轮表面抹了一层牛油混合石墨,减少了摩擦噪音。傍晚停工时,汉斯站在锻锤旁边,仰头看着那根静止的杠杆。锤头悬在半空,被棘轮保险卡着,像一只收起了拳头的巨手。夕阳从西面照过来,给锤头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锤头底部的撞击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凹痕——那是今天下午和铁砧亲吻了上百次留下的印记。“明天继续。”杨定军说,“汉斯师傅,你和彼得负责整形和开孔。托马斯管熔炼和烧坯。锻锤这边,我安排卢卡带两个学徒看着。”“学徒看得住?”汉斯问。“看得住。只要记住三条:水闸慢慢开,锤头慢慢落,有异响立刻拉手刹。”汉斯点点头。他转身朝铁匠坊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右手腕上的绷带虽然还在,但不用再抡三百斤锤,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应该不会再来。彼得和托马斯留在原地清理场地。他们把崩落在坑边的氧化皮碎渣扫成一堆,铲进废料筐里——这些富含铁的渣子可以回炉重熔。然后彼得爬到木架上,用牛油重新涂抹了传动轴的轴承和凸轮的接触面。杨宁帮着捡了几块小石头,填进坑边被震松的缝隙里。她的手指被石头磨红了,但她没有停下来。玛蒂尔达在远处喊她回去吃饭,她应了一声,但还在坑里转来转去,把每一块松动的石头都踩实。“走吧。”杨定军站在石板路上,朝她招了招手。杨宁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悬在半空的杠杆,然后小跑着跟上了父亲。她的木板抱在怀里,上面画满了杠杆、棘轮、数字和歪歪扭扭的“八百斤”。夜幕降临。铁匠坊旁的锻锤在黑暗中变成一个巨大的剪影,杠杆像一根斜指向天空的手臂,锤头沉默地悬在那里。水渠里的水流还在潺潺作响,偶尔有青蛙的鸣叫。从水力工坊那边传来的铁齿轮声隐隐约约,和锻锤白天的轰鸣形成一种呼应。卢卡带着两个学徒在锻锤旁搭了一个简易的草棚,晚上轮流值守。草棚里有一盏防风灯,灯光微弱,只能照亮锤头下方的一小片地面。一个学徒坐在棚子里,裹着毯子,手里握着那根紧急手刹的绳子——绳子连着水闸的机关,一拉就能断水停锤。夜风从阿勒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湿润。锻锤的铁制部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磨牙。坑底的橡木桩和卵石在白天承受了上千次冲击,此刻正在黑暗中缓慢地恢复,把那些被震散的缝隙重新挤紧。远处,盛京城墙上的火把次第亮起,从西门到北门,像一串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星。北城墙上的六门铁炮在夜色中蹲伏着,炮管指向北方,和白天锻锤指向铁砧的方向一样坚定。城墙上的远瞳队员抱着长矛,在垛口间来回走动,脚步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铁匠坊里,汉斯躺在自己的草铺上,右手腕上的绷带已经解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木梁,听着远处水渠的水声和隐约的齿轮声。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白天锻锤砸击铁砧时的那一声声闷雷——轰,轰,轰,像心跳,像战鼓,像大地本身在锻造什么。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四十具犁铧要开孔、打磨、淬火。但最累的那部分——抡锤——已经不用他了。三百斤的锤头悬在水渠边,等着天亮后再一次举起,砸下,举起,砸下。不知疲倦。:()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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