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黑色的,加粗的,印在纸上,像两颗钉子,钉进她眼里,钉进心里,钉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流血的伤口。
约定。她和顾雨落的约定。一起考一中。高中还要当同桌。要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约定。她和外婆的约定。蒽蒽,你要好好的。外婆,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再给你做糖藕,多加桂花,多加糖,做最甜的。
约定。她和自己的约定。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都要加油。要考上好高中,要去好大学,要有好工作,要过好日子,要让外婆放心,要让妈妈骄傲,要让那些离开的人知道,她做到了,她一个人,也做到了。
可是现在,顾雨落走了,在火车上,在远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外婆病了,躺在床上,呼吸艰难,也许再也做不了糖藕。她请假了,三个月,没上课,没复习,状态差到连普通高中都危险。那些约定,那些承诺,那些拉钩的瞬间,都成了废墟,成了笑话,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十五岁的春天,和她心里永远也愈合不了的、流血的伤口。
而她现在,坐在这里,坐在中考的考场上,看着这个题目,这个叫“约定”的题目,要写一篇800字的作文,要编一个美好的、励志的、关于“约定”的故事,要感动阅卷老师,要拿高分,要考上一中,要完成那些早就破碎了的约定。
她写不出来。
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黑色的墨水在笔尖凝聚,像一滴沉重的、黑色的泪,随时会掉下来,掉在纸上,洇开,变成一个再也擦不掉的、黑色的印记,像她心里那个伤口,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像这场下了整整三年、却突然在今天停了的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旁边的考生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响成一片,像春蚕啃食桑叶,急切,贪婪。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轻轻走动,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也像某种无声的、固执的控诉。
秋蒽蒽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蜿蜒着流下,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破碎的色块。梧桐叶在雨里摇晃,绿得发黑,沉甸甸的,像载不动那么多雨水,那么多回忆,那么多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那些永远也实现不了的约定。
她忽然想起顾雨落写在笔记本最后的话:秋蒽蒽,这些你一定要记住。
记住什么?记住那些数学题?那些物理实验?那些化学方程式?那些食堂的冬瓜汤?那些800米的呼吸?那些图书馆的午后?那些雨?那些伞?那些糖?那些“对不起”?
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拉钩,每一次“明天见”,她都记住了,刻在骨头里,血液里,生命里,成了她的一部分,成了她永远也抹不去的、湿漉漉的印记。
但记住有什么用?记住能让顾雨落回来吗?记住能让外婆好起来吗?记住能让她考上—中吗?记住能让那些约定不破碎吗?记住能让这场雨停吗?记住能让这个湿漉漉的、黏稠的、痛苦的春天过去吗?
不能。
什么都不能。
记住,只是让她更痛。记住,只是让她更清楚地看见,那些约定是怎么碎的,那些人是怎么走的,那些时光是怎么回不去的,那些雨是怎么下个不停,把她心里那个角落,彻底淹没,彻底荒芜,彻底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湿漉漉的废墟。
所以她写不出来。关于“约定”,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因为她的约定,都碎了。因为她的约定,都成了废墟。因为她的约定,都成了这场下了整整三年、却突然在今天停了的雨,和那些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时间到了。监考老师收卷,一张一张,从前往后。收到她这里时,老师拿起她的答题卡,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作文部分,空白。800字的格子,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没有,像那个空座位,像那个没有归期的请假条,像那个永远关机的电话号码,像那些再也实现不了的约定,和她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流血的伤口。
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有同情,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答题卡收走,放进档案袋。然后继续收下一张。
秋蒽蒽坐在座位上,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也像某种无声的、固执的宣告——宣告她的初中,结束了。宣告那些约定,彻底碎了。宣告那些“一起考一中”的梦想,彻底死了。宣告那个十五岁的、有外婆的糖藕、有顾雨落的陪伴、有那些图书馆的午后、那些操场的黄昏、那些传过的纸条、那些拉过的钩的春天,彻底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被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场雨里,留在了这个空荡荡的作文格里,留在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留在了那些永远也实现不了的约定里,留在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流血的伤口里。
一个人。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