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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凝愁隔墙有影（第2页）

知微看着她，心底暗自轻叹，眼底掠过了极淡的悲悯，却再没有半分从前的共情。她知道，知妤和从前的自己一样，宁愿抓住这根旁人递来的浮木，也不敢伸手去挣开那张困住自己的网。她怕一挣扎，就摔得粉身碎骨，所以宁愿顺着旁人的安排，一步步走进看似安稳的牢笼里。

可她早已走过那条路，也早已看清了前方的悬崖。她不会再拉着知妤回头，也不会再劝她什么。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痛，终究要自己熬。

“你若觉得这是你能抓住的最好的路，便走下去。”知微的声音轻得像暮色里的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清醒，“只是往后的日子，若再有人拿你的性子、你的模样轻贱你，若再有人拿着长辈的架子磋磨你，别再哭着问旁人该怎么办。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下去，怨不得旁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知妤眼底最后一点希冀。她怔怔地望着知微，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从前那个会陪着她一起哭、一起说“再忍忍就好了”的知微，好像真的消失了。她变了，变得冷硬，变得清醒，变得再也不会为了旁人的委屈心软。

而她自己，却依旧困在原地，被那些所谓的规矩、脸面、旁人的眼光，困得动弹不得。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暮色越来越沉，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在青石板上，像极了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被暮色一点点吞没。

知妤坐了许久，才缓缓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着知微福了一福。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比来时多了些麻木的平静：“二妹，我知道了。我……我先回去了。”

知微点点头，拿起茶盖轻轻合上了碗盏，只淡淡道：“天色不早了，路上小心。”

知妤转身走了，背影依旧带着几分踉跄，却比来时，挺直了些许，又添了沉重，她一步步走出了偏院，走进了暮色里。

知微站在窗边，望着她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知，知妤从小不为父母所喜，也未必有勇气在往后的日子里护得住自己，她终究还是会顺着旁人的安排，嫁进谭家，成为一个被磋磨、被轻慢、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的少奶奶。但对她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回忆这几年她自己所经历的一些事，一时之间又如何说得清楚，凡事总要去试个甘苦。

收拾停当，知微动身前去祖母院中请安，近日老太爷身体转好，祖母闲坐着说话，见知微来了，眼间有藏不住的笑意，招呼她近前来坐，探问功课，原来祖母对知微素来喜爱，从前便从柳姨娘处接来养在身边。

知微依言上前，近身服侍的丫鬟退到左右，取了扇过来轻摇，知微在祖母榻边的脚踏上坐下，伸手理了理膝上的苏锦薄毯，声音温软：”孙女儿近来都按着嬷嬷教的来做，书也日日读着，不曾懈怠。“

祖母握着她的手，指尖带着常年捻佛珠的薄茧，轻轻拍了拍，语气里满是疼惜：“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打小性子就稳，不像红月那般跳脱，也不像知妤那样软懦，我最放心不下的，反倒是你这股子’打小就傲’的劲。”

这话一出，知微心头微微一动。她抬眸望向祖母，只见老人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有一日我去了，自当嘱咐你的父亲多照看你，你且放着心，有我在。”知微用脸放在祖母的膝上，轻声娇道：“祖母不可胡言，知微定要一直和您一起。”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孩童的软意，将脑袋伸过去，蹭了蹭祖母的衣襟，鼻尖萦绕着老祖母身上的檀香气息，这是她在深宅之中，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刻。

祖母轻抚着她的头顶，又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也罢，祖母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淌过知微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心头一暖，却没接话，只是伏在祖母膝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丫鬟来盖被，方知祖母已安稳睡去。

知微缓缓起身，轻轻退了出去，廊间的风凉，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温热。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月色，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她的衣摆上。

她知道，前路依旧漫长，依旧会有磋磨，有轻慢，有旁人的闲言碎语，有世俗的条条框框。可她不再害怕了，有了一个永远等着她回去的地方。

正自思忖着，行至花木幽深的转角，晚风卷起落英，轻拂过青石小径，目光无意间一抬，知微脚步便悄然顿住。

不远处，小叔父正自红月院落的方向徐徐行来。日影疏淡，落树荫蔽眉眼，他步履从容，瞧不出半分异常，仿佛只是寻常路过庭院。可就在他视线扫过来的那一瞬，二人目光遥遥一撞，轻轻一碰，又极快各自错开。

无波无澜，无声无息，沈知微浅浅地笑了一下，静静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深宅高墙，在她眼里归于冷寂。

当真是风波方始，暗流未休。晓澜的喜宴就在眼前，想到此处，知微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