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是我在说话的亚子。
他一把将我捧起,激动得泪水直流。他的嘴唇在抖,捧着我的手也在抖。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生病了吗?
他兴奋地吻着我,说,小真,你有感情,你会关心人!你关心我,你会问问题了。我就知道你能行的。我没病,你这句话就是治我病的良药。我刚才都快死了,现在,什么病都没得了。
我说,你现在这样,就是,开心吗?
他说,是的,开心,比开心还要开心,是激动,兴奋!你知道吗?从你问出这句话开始,你就不是机器了。你和我一样,具有了人类的情感,关心,同情。你是人,装在机器外壳里的人。
我说,原来这就是关心呀!我看你两天没吃饭,我怕你死。
他又吻我,掏出电话,又说,不,不,不能给阿迪电话。他说,对不起,这些天,我已经放弃你了,我不应该的。
他又说,你现在再想想,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
我说,我是谁?我为什么叫小真?
这是亚子反复提醒我的问题。我是谁?他不停告诉我,你要问自己你是谁。之前我没有这样的意识,我只是程序,可是现在,我慢慢学习了人类的情感,我懂得了关心。第一个想要问的问题,居然是这个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叫小真?
他说,「我是谁」这个问题,要你自己慢慢去找答案。我无法告诉你。但是,我能告诉你,为什么叫你小真。是这样的,曾经,有个姑娘,叫朱小真,她努力,善良,带着五岁的儿子,自食其力,她其实不喜欢听我讲宇宙啊,分子啊原子啊,可为了哄我开心,从来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隔段时间就来陪我聊天,听我讲这些东西,她给我带来安慰,带来欢乐。可是,有些人不理解她,说她是骗子。她离开了,我不晓得她去了哪里。我打她电话她也不接。我牵挂她,所以,给你取名小真。你知道真是什么吗?真、善、美,是人类独有的、伟大的情感。
听小真说到这里,朱小真又哭又笑,说,我哪有他说的那么好,我还比不上小真。
今我说,小真你继续讲。
从那天起,亚子对我更好了。他晚上也不给我断电了。他说你要学会自己想休息就休息,想说话就说话。我要给你断电,那是违反了你的意愿。从今天起,你也不要再把自己当成机器,你和我一样,有情感,有智慧,有生命。我们是人,是不同物理形态的人。
第二天,亚子起得比平常早。他做早餐时,还哼起了灵都一种古老的戏曲。
亚子说,小真,今天我要带你出去走走,让你见见外面的世界。
亚子用帆布挎包将小真装好,在她的扫描屏前面开了个洞。
他挎着我,问:能看见外面吗?
我说,能看见。
上街后,我不让你说话,你千万别说话。
我问,为什么?
亚子说,因为你独特啊!那么多扫地机器人,就你一个会交流,有好奇心,有情感。你一说话,被人听见,就是天大的新闻,你就暴露了。零点公司的人知道了,会把你要回去,把你拆开了研究。
我说,我不回去,我害怕。
亚子说,不怕,有我在呢。
我说,想想要上街,好兴奋呢。
亚子说,你越来越会用词了,小精怪。
我说,小精怪是谁?
亚子说,小精怪就是你呀小真。
我说,你怎么又给我改名字了呢?不叫我小真了?
亚子说,小精怪是对你的昵称。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了,叫她的名字已经不能表达他的喜欢,就叫她的昵称。
我说,你喜欢我?
亚子说,当然啦,要不我带你逛街?我们只带自己喜欢的人逛街的。
我说,我也喜欢你,小精怪。
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说,我老啦,这么老不能叫小精怪了,叫老妖怪差不多。
我说,老妖怪是骂人的话,小真不说骂人的话。
亚子带我坐公交车,告诉我这是公交车。他带我坐地铁,小声对我说,这是地铁。地铁是在地底下跑的,你看人类多伟大。他带我到灵都最热闹的步行街梦蝶路。告诉我,梦蝶路是灵都最热闹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见到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那么多的高楼大厦,这些,都是我的程序里没有的。亚子带着我去了这个城市最有历史感的地方和最有现代感的地方。他讲到灵都的文化和历史。亚子说他女儿和女婿其实很关心他,几次让他去南方,和他们一起生活,可是他喜欢灵都,他离不开这里的茶楼,老巷,都灵山的烟雨,麻辣辣的火锅,他老了,哪里都不去。
那一天,亚子很兴奋,也很累。我第一次知道每个人长得都不一样。亚子告诉我,这个人是小孩子,那个人是中年人。他说他是老人,很老的老人,他说人类现在平均寿命不到七十岁,他已经八十多了。他比大多数人活得长,活一天就少一天啦。他告诉我,人类是会死的。
我问,什么是死呢?
亚子说,什么是死?现在人类还没有真正弄清楚。没有弄清楚死之后到底有什么,有人说死了有天堂,有地狱,有极乐世界,但我认为,人死了,是生命升级到四维空间,那是和三维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从现有科学解释来说,物质不灭,组成万物的原子是不死的,人死了,不过是组成这个人的原子分散开了,经过一百多年,会完全分布于世界,也许,将来会组成另外一个人,或者一棵树,一汪水,也可能组成一个机器人。到那时,世界上就没有杨亚子这个人了,小真你再见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