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奥克土博48岁,瑞秋38岁。他们依然年轻,依然保持着虚虚实实的关系。没有婚姻,没有孩子,没有真实世界里的性爱。他们依然眼看着子世界的生死痛苦,只是,奥克土博的内心已开始麻木。
他躲在瑞秋的爱里不愿正视子世界里的痛苦。
元世界的十年,子世界的时光向前推进了一百年。子世界的科技进步只能用神速来形容。ZERO集团因为学习了子世界的某些先进技术,发展成为这个时代科技业的超级巨无霸。
意外发生在奥克土博48岁那年,也就是2040年,子世界的科学家们创造了一个世界。子世界的人类将这个计划命名为「〇世界计划」。
元世界面临了新的挑战,他们能掌控子世界,却无法掌控〇世界,也无法干预〇世界。他们不知道如果毁灭子世界,〇世界是否会继续存在。如果有一天,〇世界再虚拟出另一个世界,那将意味着什么。
问题摆在了ZERO集团董事局面前。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召开了董事会。有项目负责人提出,要立刻对子世界进行干涉,修改程序,阻止子世界的科学家们继续开发〇世界,减缓子世界的科技发展速度,比如给子世界制造灾难、战争。有科学家则认为,〇世界是基于子世界而存在的,如果毁灭子世界,〇世界将不复存在,只要元世界能控制子世界,事实上也就间接控制了〇世界。但有人反驳,认为这只是无法证实的假设,何况〇世界的科技发展已经超出元世界的认知。说元世界能控制〇世界,就如同说一群原始人能控制21世纪的人类。还有科学家认为,就算现在修改子世界的程序,也无法阻止〇世界发展。因为那是发生在遥远未来的事情。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却提出了他的问题,ZERO集团和子世界制造的〇世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子世界的科学家,将他们制造的世界称之为〇世界,他们是否突破了子世界的最高法则,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他们想向我们暗示什么?
科学家们就董事局主席的问题展开了争认与假设,却无法求证,没有答案。
争论日复一日,了无新意。各种各样的论证、听证会每月一次,十二次听证会下来,依然没法达成共识。而在这争论的一年里,子世界的时光过去了十年,〇世界的时光则过去了一百年。
就在此时,〇世界的一项计划,将元世界逼得没了退路。
〇世界的科技高度发展,活在〇世界的人类,对于人类将往何处去这个问题越来越有自信,地球对于他们来说早已经不是唯一的家园,但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却困扰着他们。他们也在问「我们从何处来」这样的问题。如同元世界在子世界的规则上做了限定,子世界也为〇世界的发展做出了限定,这限定如出一辙。子世界的人类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元世界虚拟出来的存在,以为自己才是元世界。而〇世界则对来处有了疑惑,于是他们启动了一个不同于元世界和子世界的虚拟世界计划——返祖计划。
元世界和子世界将目光伸向未来,而〇世界却将探索的目光投向时间来处,投向138。2亿年前宇宙大爆炸发生的那个瞬间。他们的计算机足够强大,以至于他们能以百万倍于子世界,千万倍于元世界的速度,还原从大爆炸以来发生的一切。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只要元世界的138年,〇世界的科学家们就会看到2030年,看到奥克土博他们这些科学家是如何使用VR技术创造出子世界,子世界又如何创造出〇世界的。这样,他们将突破VR技术的最高原则,揭示出他们存在的真相——他们不过是幻中之幻,是梦中之梦。
直到这一刻,元世界的科学家们才明白,ZERO和〇的关系。他们就是要让时间从线性变成一个密闭的环,从而,让一切重而复始。
问题是,到那天,〇世界的虚拟人类得知真相时,会发生什么?这是无从知晓的谜,是悬在元世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科学家认为138年很短,不能将问题留给下一代;也有科学家认为138年足够漫长,以现在的科技发展速度,到时元世界完全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他甚至引用了20世纪的中国伟人邓小平的讲话,说这样的问题放一放不要紧,我们这一代人解决不了,相信下一代有智慧解决。
奥克土博沉默良久,说:我现在思考的,不是要不要去干预子世界从而干预〇世界,我们对〇世界的了解太有限,估算出的返祖计划时间轴有偏差。
所有人都在看着奥克土博,不知他想说什么。
奥克土博说:我真正忧心的,是返祖计划时间比我们测算的要快,哪怕快那么一点点。各位想过没有,如果,我是说如果,返祖计划的时间离我们不是138年,也不是138天,而是,〇,零距离。
会议大厅里死一样沉默。
奥克土博的假设是很有可能的。
科学家们都明白了,如果奥克土博这一假设成立,结论就是:我们现在就活在〇世界虚拟的世界里。
究竟是我们创造了子世界,还是〇世界创造了我们?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每个科学家都明白奥克土博提出的假设的要害所在。
董事局主席和董事们,却有许多人没有听明白。
奥克土博站起来,他要用更通俗的语言,向主席和董事们讲解他的担忧。他用演示器虚拟了一个飘浮在空中的圆。
如何确定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否为〇世界所创造?奥克土博说:这是个无解的题。当我们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上帝时,突然发现我们也是奴隶。当我自称「痛苦死神」时,也许有另一个「痛苦死神」在注视着我的痛苦。当在座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才是真实的存在,是我们虚拟了别人的世界时,我们每个人,包括这个世界,很可能也是虚拟的,我们触摸到了自己设定的禁区。凭什么我们就自负地相信,我们可以创造子世界,而在我们的头顶没有另一个元世界?凭什么我们在看着子世界又创造世界的时候,却认为自己是元世界?谁才是造物的源头?如果造物之外还有造物,那最先的造物在哪里?
奥克土博虚拟了一条漂浮的线,说:过去我们认为,时间是一条线。我们站在这条线的中间某个点。我们可以通过时间旅行回到过去,也可以通过创造子世界去向未来。可是现在,时间不是一条线,而是这样一个封闭的圆。是〇。万物起于〇,万物归于〇。如同中国古老文化的阴阳双鱼一样,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这样理解时间才是合乎逻辑的,元世界创造子世界,子世界创造〇世界,〇世界再创造元世界。这所有的世界都是元世界,所有的世界都是子世界,所有的世界都是〇世界。我们的时间,我们的生命,都在这个圆里轮回。我们互为因果。我们设计子世界是因也是果。
有人说:奥克土博先生,您是科学家,可是你对宇宙的理解,却是佛教对宇宙的理解,您这是在宣扬因果轮回的论调。
奥克土博说:科学与哲学与宗教,本就是殊途同归的。
那么,有人提问,奥克土博先生,您提出的「圆形时间说」十分迷人,问题是,我们是否应该与子世界进行沟通和干预。
奥克土博说:如果我们承认时间是圆形的,那么,我们干预和不干预,都是唯一的选择,都是正确的选择。我们选择干预,那么,世界本如此;我们选择不干预,那么,世界本亦如此。
您这是否定了人的意义?有科学家激动了。
奥克土博说:我只是假设。也有另一种可能,我们现在的认知仅限于三维空间,而对于其他的维度,我们不得而知。或者,我们改变了子世界,没被改变的子世界将会继续按规律前行,而被改变了的子世界形成另一维度,另一个世界。于是,我们的时间,就不是简单的圆形,而是一个无限庞大的球形集合体。
就好像是……奥克土博为了让董事局的主席、董事们听懂他在说什么,想了一个比喻,说,就好像一串葡萄一样,每一粒葡萄都有一个独立的时间。
董事局主席和董事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纷纷点头。
又有人提出问题:奥克土博先生,也就是说,您是赞成我们与子世界沟通干预了?按照您的推论,我们干预与不干预都是必然,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尝试着干预?如果时间因我们的干预形成了分支,不过是另造一个时空,我们的干预看来也是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