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窗外的京州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被塞进了画框的、过於拥挤的油画。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一栋挨著一栋,挤挤挨挨的,像一群互相推搡著想要抢占更好位置的人。
车流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穿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匯成一条条流动的、闪著光的河流。
这座城市的体量和密度,和他去过的任何一座中国二线城市没有什么不同——高楼、高架、高速发展留下的痕跡隨处可见。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气压变化一样的、不需要你用眼睛去看、不需要你用耳朵去听、它自己就会从你的毛孔里渗进来的感觉。
他在北京住过,在上海住过,在深圳住过,在那些城市的高层酒店里俯瞰夜景时,他看到的是热气腾腾的、蒸蒸日上的、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一样的东西。
那些城市是活的,是热的,是往上走的。但京州不一样。
京州也是活的,也是热的,也是往上走的——但在这层“往上走”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像一个人的身体在上楼,影子却在下沉。像一株植物的枝叶在向阳生长,根系却在腐烂。
季珩珩把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他的目光从近处扫到远处,从脚下这片正在开挖地基的开发区,扫到远处灰濛濛的老城区,从老城区扫到更远处像一道墨色剪影般横臥在地平线上的山脉。
他想起季胜利在北京说的那句话——“汉东的水很深。”
他现在站在这片水的上方,隔著几十公里的距离,隔著玻璃幕墙和冬日灰白色的天光,试图看清水面以下的、藏在暗处的东西。
他看不到,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深”。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深,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接近於心理层面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一样的、呼吸都需要多花一点力气的深。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內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体温在玻璃上化开一小片透明的区域,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透过那只“眼睛”,他看到了一栋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大楼,楼顶竖著旗杆,旗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京州市政府大楼。
他的父亲很快就要在那栋楼里办公了,在那个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石一样的建筑里,面对一屋子他从未共事过的人,签署他作为汉东省委书记的第一份文件,召开他作为汉东省委书记的第一个常委会,打他作为汉东省委书记的第一场硬仗。
季珩珩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印记,像一枚被水蒸气画上去的印章。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乔英子今天上午发了一张来福趴在沙发上的照片,他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他知道她在忙,在国家天文台的那个实习项目占据了她的白天和大部分夜晚。
他也忙,忙得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忙得有时候连饭都想不起来吃。
但他们每天还是会视频,哪怕只是几分钟,哪怕只是隔著屏幕看看对方的脸、听听对方的声音、说一句“今天累不累”。
那是他们之间的一条线,细得像蛛丝,但韧性十足,扯不断,也吹不散。
季珩珩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转身走向迷你吧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