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拨通季杨杨电话的时候,京州的天空刚刚放晴。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酒店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照成了一块巨大的、正在燃烧的金色画板。
他站在窗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著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的彩铃响了几声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的、微微带著沙哑的声音——“哥。”
季杨杨在德国,那边应该是凌晨,但他的声音清醒得不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人,像是根本没有睡,或者睡得很浅,浅到任何一个电话都能把他从睡眠的边界拉回来。
季珩珩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问他吃过饭没有、德国冷不冷、论文写完了没有。
他直接说了那句话,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哥,我要造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是犹豫,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在消化信息、然后把信息放在心里某个位置的过程。
然后季杨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什么样的车?”
季珩珩说了。
新能源汽车,整车製造,核心技术自主研发,品牌定位中高端,对標特斯拉,但价格比特斯拉便宜,性能比特斯拉更强。
一期產能数十万辆,二期扩到上百万辆,年產值数千亿。
產业园建在汉东省京州市,靠近港口和高速公路,物流成本低,辐射整个华东乃至全国市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每一个標点符號都烂熟於心的稿子。
季杨杨在那头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没有提问,没有任何打断。
季珩珩说完之后,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季杨杨说了一句话,很简短,简短到他甚至没有用完整的句子——“什么时候开始?”
季珩珩说:“现在。”
季杨杨说:“我订机票。”
三个回合,十二个字。
兄弟之间一场关乎未来几十年、关乎几百亿投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对话,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结束了。
没有“我考虑考虑”,没有“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没有“你让我想想”。
季珩珩说“造车”,季杨杨问“什么样的车”;季珩珩说“现在”,季杨杨说“我订机票”。
乾脆得像两个人在分一瓶水,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谁也不多喝,谁也不让谁等。
季珩珩掛了电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他的倒影映在黑色的玻璃上,模糊的、淡淡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看著那个倒影,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季杨杨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了他去德国之前在北京的那个晚上,想起了兄弟俩坐在阳台上、看著京城的万家灯火、谁也没有说话的画面。
季杨杨要回来了。
季杨杨掛断电话之后,在慕尼黑的公寓里坐了很久。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配的,简约而实用,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幅他拍的照片——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有一群鸽子从低空飞过,翅膀在灰白的背景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