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宽大伟岸的黑,黑色衣衫被撑得发紧,隐隐能透出结实的胸肌,林翠的脑袋撞在人胸膛上,仿佛撞上一座山,硬邦邦的,难以撼动半分。
再一抬眼,锋利的下颌线率先映入眼帘,带着几分天生的凉薄与漠然,冷硬的面容似陌生似熟悉,并不认识这人的林翠急匆匆道了声歉,继续往大队长家赶去。
兴许是队里哪家亲戚登门,林翠并未将似一座山的男人放在心上,仅在心里感慨一句,这人真是高大。
红星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孙卫国刚带人探望大有前途的营长万德才回家,再与失踪五年被找回来的万老大家独苗万峰闲聊几句,刚送走了万峰,没成想,紧接着林福贵家的小闺女又登门了。
“卫国叔。”林翠搬出自己亲爹做幌子,将拎了一路的烟叶送上,“我爹种的烟叶晾晒得差不多了,听说您喜欢抽,让我给您送点过来,顺道请您吃了饭上我家坐会儿。”
孙卫国最好这口旱烟,听闻林翠这话,右手已然下意识摸向腰侧系着的烟杆,里头烟叶不多,更是没有林福贵晒的烟叶味道好。
“你爹那手艺我是馋的,东西我收下了,待会儿过去坐坐。”孙卫国把着五绺晒得金黄的烟叶深嗅一口,在扑入鼻腔的滋味中瞥见林翠离去的背影,哪能不懂这小姑娘的心思。
万德才升任营长回来,那三年前的婚事怎么都要作数,自己这个大队长得出面见证。
***
林翠到家时,家里人已经下工,正万罗着将饭菜上桌。
除去林福贵下工时被临时叫去大队部帮忙修风谷机,给单独留了饭菜,林家七口人围坐四方桌前,一锅红薯稀饭、猪油炒白菜,凉拌野菜,腌咸菜,最中间位置的是林家最近一个月唯一的荤腥番茄炒蛋。
近来抢工时插秧,夜里都点着煤油灯干活,没有荤腥补补,大伙儿五脏六腑都得闹革命。
“翠翠,今儿放了几个蛋啊?忒香了。”大哥林祥搓了把脸,深呼吸一口气,直直被迎面扑打而来的霸道酸甜香气击中。
“两个。”林翠笑吟吟比划着两根手指。
“嚯,也就是你下手能不挨训。”二哥林威感慨一番,眼中满是馋劲儿,“我要是弄菜放俩蛋,准被娘追着训。”
话音刚落,林翠娘宋春花已然肉痛地训斥起来:“你俩当哥的还撺掇你妹是吧!一道菜放俩鸡蛋,真是过上地主日子了,一个个的不知道怎么当家!”
林家在队里的吃食算是不错,至少工分挣得足,每年年底分粮食都是令全队羡慕的分量。按照如今的政策“人七劳三”,70%按照人口平均分配基础粮,每人每月完成基础工分便有基础稻谷30斤,另外的30%按照工分多少奖励分配,林家劳动力足,四人超过满工分加上儿媳每天也能拿个五六工分,一年下来,能奖励百来个工分,一工分按照一斤粮食奖励。
去年年底核算分粮时,当大队记分员报出林家合计306斤稻谷分配时,周遭哪有不羡慕的。毕竟不少家庭人丁少,劳动力更是难有好几个拿满工分的,一年下来能分到百来斤粮食已属不易,真是人比人,馋死人啊。
相较于其他大多数家里,稀饭清汤寡水到捞不出几粒米的窘境,林家的红薯稀饭要浓稠许多,又香又软。
可当家管粮的宋春花仍是舍不得,对珍贵的鸡蛋更舍不得,听闻今天一顿饭用了俩鸡蛋,自然心疼。
毕竟人民公社开展以来,每家每户便只能吃大锅饭,天天下地干活挣工分等年底分配粮食,私下大规模养鸡鸭猪鱼更是不允许的。林家的鸡蛋全靠每家只能养三只鸡的政策而来,鸡舍不得杀,鸡蛋自然更是珍贵,以至于一个月能见一两回荤腥都是好日子。
尤其近来还闹偷鸡贼,十里八乡有七八户都遭了殃,谁能不痛恨。
林翠知道亲娘只是嘴上厉害,不然也不至于隔三差五给自己蒸蛋吃,甚至今早还往自己衣兜里塞了颗水煮蛋,这可是连自己两个亲哥哥甚至小宝都没有的待遇,忙侧身抚着宋春花的心口顺气:“娘,今儿早上老母鸡下了俩蛋,刚我从篮子里摸了俩蛋做菜,一来一去咱们今天不就等于一颗蛋没少嘛,您可别心疼。”
宋春花脑子差点转不过来,反应数秒后笑着嗔怒道:“你这丫头别的本事没有,就嘴贫。以后嫁人了可别被婆家嫌弃。。。”
说是这么说,宋春花却是担心闺女嫁人吃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