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杨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早就知道唐寅与张璁父子关係匪浅,而京城之中唯一有资格和他杨慎在诗文上一较高下的,就是这个江南第一才子。
“唐解元果然妙语连珠。”杨慎长身而起,神色肃穆:“既然唐解元以放翁之句联诗,那杨某不才,也想接上一句,请唐解元指教。”
他不等唐寅答话,便负手吟道:“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嘆。仍是放翁之句,出自《临安春雨初霽》。”
唐寅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这一句接得太刁了。
他用的是陆游的《春日》,杨慎便同样用陆游的诗来回应,而且选的偏偏是《临安春雨初霽》。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被贬之后所作,诗中满是怀才不遇的愤懣与对朝堂的失望。
不等张璁追问,杨慎便自行解说起来:“放翁一生志在恢復,却屡遭贬斥,晚年寓居临安,满腔热血尽化作了春茶閒棋。杨某读此诗,常为放翁扼腕。丈夫立世,当以忠孝为本,岂可因一时失意便改了初心?”
他转向唐寅,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明的意味,“唐解元才华盖世,想来对放翁此诗,別有一番体悟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等於是在当面嘲讽唐寅,你当年科举舞弊案后被革去功名、断了仕途,跟陆游一样是个失意之人。
一个失意之人,有什么资格在这朝堂大事上说三道四?
席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杨公子说得是,放翁晚年寓居临安,確实满腹牢骚。”
唐寅称呼杨慎为杨公子,便是在阴阳对方靠杨廷和这个亲爹,他一口饮尽一杯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唐某忽然想起放翁的另一句诗。杨公子既然雅爱放翁,不妨替唐某解一解这句诗的意思?”
他朗声道:“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仍是放翁之句,出自《金错刀行》。”
满座皆惊。
陆游的《金错刀行》写的是抗金报国的壮志豪情,唐寅用这一句回应杨慎,分明是在说,我唐寅虽然革去功名,不过一介布衣,但布衣又如何?
天下兴亡,匹夫尚且有责,你拿功名出身来压我,格局未免太小了些。
杨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当然听出了唐伯虎的弦外之音,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確实有些过界了。
拿別人的落魄遭遇来攻击,本就是文人相轻中最下乘的手段。
唐寅没有当场翻脸,反而用陆游的诗来回敬,既保住了风度,又还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杨慎终究是杨慎。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迅速恢復了从容,拱手道:“唐解元胸怀磊落,杨某佩服。既如此,杨某便再联一句。”
他沉吟片刻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一句的格局陡然拔高,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是千古忠臣的绝命之词,杨慎搬出文天祥来,等於是在说,我杨慎与你爭论,不是为了意气之爭,而是为了忠孝大义。你可以说我咄咄逼人,但我所坚持的乃是千古纲常、人伦正道。
满座官员纷纷点头,觉得杨慎这一句接得大气磅礴,很难再有人能压得住。
唐伯虎沉默了,杨慎这一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用文天祥的忠义之言来收束,无论他接什么,都难免落了下乘。
这就好比两个人比武,对方突然说“我这招代表的是天下苍生”,你再怎么拆解,都显得是在跟天下苍生作对。
怜星楼中重新陷入沉默,在最后排坐著的赵瑛端起了茶盏,心里高兴极了。
杨慎负手而立,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