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楼三层阁楼上,朱元璋穿著一身粗布常服,手里捧著个紫砂壶,站在半开的雕花窗后。莫愁湖畔的风吹进来,扬起他斑白的鬢髮。
“这小子……”朱元璋嘬了一口茶水,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击。
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福弓著腰,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难得多说了句:“皇爷,殿下这招高明啊。把朝廷的话直通乡野,以后那些个士绅想在底下矇骗百姓,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高明是高明,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蛋。”朱元璋冷哼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千百年来都是皇权不下县,如今他一脚把士绅踢开,自己去跟泥腿子喊话。好办吗?难如登天!这天下不识字的百姓千千万,哪来那么多听话的『宣讲人?”
王福不敢接茬了,只得乾笑。
朱元璋嘆了口气,目光看向院门方向,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可惜了。咱费这么大劲攒的局,本来是想让他相看相看姑娘。结果倒好,媳妇没挑著,弄出个什么大明皇家月报。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爷爷?”
“殿下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自然和寻常少年不同。”王福赶紧拍马屁。
“少替他说好话。”朱元璋转身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將紫砂壶重重搁在桌上,“那个姓杨的,叫杨子荣是吧?年纪轻轻,城府颇深。王福,去查查他的底细,祖宗三代,乾乾净净才准进东宫。”
“奴婢遵旨。”王福领命。
就在这时,几十名锦衣卫緹骑涌入抱月楼。
“带走!”一名锦衣卫百户冷喝。
李长青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緹骑拖在地上。他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我没错……我是圣人子弟……”
没人理他。那份签了十几个人名字的《討新政疏》成了催命符。凡是落笔的,全被锁拿。
前院剩下的几百名士子,噤若寒蝉。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狂生们,此刻一个个低著头,死死盯著脚尖,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有人因为刚才没有挤进前面签字,此时正拼命压抑著狂喜。侥倖,太侥倖了!差一点,就差一点,被抄家发配的就是自己。
“新政……新政好啊。”不知是谁,突兀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对对!摊丁入亩,利国利民!”
瞬间,前院响起一片附和声,乾涩且虚偽,却透著求生的本能。
一墙之隔的后院。
所有女眷的目光,都像带刺的藤蔓,死死缠绕在院子中央那个一袭襦裙的女子身上。
解知微依旧跪在地上。她低著头,看著青石板上的纹路,双手死死攥著裙角。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渗出冷汗,但她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亢奋!
谁说女子不如男?从今天起,她的笔,就是太孙殿下的刀。大明千千万万的百姓,都將看她解知微写的文章!这等荣耀,古往今来哪个女子有过?
李月娥坐在软榻上,手里的丝帕已经被绞得变了形。她看著解知微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解姐姐真是好福气。”一名女眷酸溜溜地开口,“能为太孙殿下写文章,日后这大明朝堂,怕是也有姐姐的一席之地了。”
这话坏得很啊,一个女子若背上干政的罪名,可就完了。
解知微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转过头,看著那人,原本清冷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高高在上的蔑视。
“妹妹说笑了。”解知微语气平淡,“我不过是替殿下执笔。殿下要我说什么,我便写什么。至於朝堂……那不是你我该操心的地方。”
她扫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贵女,声音冷了下来:“今日诗会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
送客,毫不留情。
另一边,抱月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