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来,陆云昭一直昏迷在医师长老的静室里。
他后背上那道从右肩斜拉到左腰的爪痕早已癒合,左腿的贯穿伤也结了痂,脱落之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医师长老用了最好的灵药,外伤早已不是问题。
但陆云昭就是不醒。
医师长老翻遍了宗门典籍,试过了银针刺穴、灵力引导、药浴熏蒸,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一遍,全无效果。陆云昭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心跳有力,面色如常。
谁也不知道,这个昏迷的青年体內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今日,负责照看陆云昭的杂役弟子和往常一样,端著水盆准备给陆云昭擦拭身子。他推开门,手里的水盆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陆云昭站在静室中央。
他赤著脚踩在碎裂的大理石地板上,身上的病號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结实而匀称的肌肉线条。那些肌肉线条比昏迷前更加分明,先天剑骨觉醒之后,他的皮肉坚韧程度远超从前,普通的凡铁刀剑砍在他身上,只会留下一道白痕。这种皮肉的坚韧不是来自灵力的加持,而是剑骨本身对肉身的淬炼。
他缓缓握了握拳,指尖周围凭空凝聚出几道极细极薄的青色剑气。这些剑气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他还不能完全自如地控制这股力量,剑气时聚时散,周围的器物跟著遭了殃,剑气並非有意为之,只是剑骨刚刚觉醒,这股力量还在自行运转,尚未被完全掌控。
杂役弟子张大了嘴,水盆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盆里的水洒了一地。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宗主!宗主!陆师兄醒了!陆师兄醒了!”
片刻之后,宗主的身影出现在静室门口。
他看了一眼遍地狼藉的静室,目光扫过地面上缓缓消散的青色剑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走进静室,將门关好,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感觉如何?”
“身体与昏迷前完全不同。”陆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剑气在指尖缓缓消散,“体內多了一股力量,很强,但还不好控制。”
“因为你体內觉醒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特殊体质,先天剑骨。”宗主缓缓说道,將他从接到报信到赶到断崖、发现金背熊碎尸一地、再到翻阅古籍找到剑骨记载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这种体质,书中记载极少,但每有记载,必是一代天骄。”
陆云昭静静地听完,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动。他没有想到,自己昏迷期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还有一事。”宗主顿了顿,语气略微沉了些,“是关於岳水的。”
陆云昭抬起头。
“几个月前,钱通从秘境归来,带回消息,岳水在秘境中被一位上古残魂留下,接受了传承。至今归期未定。”
陆云昭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想起在山上教岳水练剑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少年第一次学凝光术时的笨拙,第一次练松风时的生涩,第一次使出云台时石桌裂开的震撼。如今获得秘境的传承陆云昭真心为他高兴。岳水从来不是普通的外门弟子,从入门测试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少年天赋异稟。如今得此机缘,他日归来之时,想必已非吴下阿蒙。
宗主看著陆云昭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弟子果然如他所料,心性沉稳,胸襟广阔,没有任何嫉妒或不满。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他归期不定,宗门大比却不会等人。离宗门大比还有两年了,届时,我希望你能代表青玄宗出战。”
陆云昭的心情复杂起来。他是青玄宗內门大师兄,实力在宗门內仅次於宗主和几位长老。以往宗门大比,他也曾代表宗门出战过,但成绩並不理想,褪凡七重的修为在大比中,只能勉强混个中下游。他的天赋本就不算顶尖,能走到今天全靠比別人多付出数倍的刻苦。而这一次,他体內似乎多了一股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摸清的力量。他不知道这股力量的斤两,更不知道凭著它能在宗门大比上走多远。
宗主没有催促他回答。他转身推开静室的门,示意陆云昭跟他走。两人穿过议事堂后的石径,来到后山一处偏僻的空地。这里是宗主平日修炼的地方,四周布有隔音和加固的禁制,不惧灵力波及。
“来,向我出手。”宗主转过身,面对著陆云昭,“全力催动你体內的剑骨,不必有任何顾忌,你伤不到我。”
陆云昭知道宗主的实力,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將意念沉入体內。那股沉睡的力量在骨骼深处回应著他,起初是细微的震颤,然后是一股极其锋锐的剑意从骨髓深处向外爆发。他周围的空气中,数十道青色剑气凭空凝聚,每一道都薄如蝉翼,锐不可当。剑气在他周身缓缓旋转,带起的风压將地面上的落叶和碎石卷得四散飞溅。空气中响起密集的嗡鸣声,那是剑气震颤时划破空气的尖啸。
他睁开眼睛,右手虚握,没有剑,但他手中凝聚的剑气却比任何长剑都更加锐利。他朝宗主的方向凌空虚斩,周身数十道剑气同时爆发,铺天盖地地朝宗主射去。所过之处,地面被斩出一道道深达数寸的剑痕,碎石和落叶被剑气捲起,在空中翻捲成一道灰黑色的风暴。
宗主抬起右掌,一层淡青色的灵力屏障在他身前展开。大部分剑气撞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爆鸣声,然后化为细碎的灵光消散。但有一道剑气的角度极其刁钻,它没有正面撞击屏障,而是擦著屏障的边缘掠过,在空中弯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宗主的侧面绕了过去。宗主眉头微动,侧身闪避。剑气擦著他的右臂掠过,衣袍无声无息地被切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滴血沿著宗主的手臂滑落,滴在地上的碎石上。
宗主低头看了看那道血痕,又抬头看向陆云昭。褪凡七重越级伤到合灵境强者,虽然只是浅浅的一道擦伤,但这依然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震撼的战绩。褪凡与合灵之间的鸿沟不是技巧能弥补的,那是两个生命层次的差距。
“好。很好。”宗主说。声音里没有因为被伤到而不悦,只有发自心底的欣慰和兴奋。
陆云昭收回剑气,看到宗主手臂上那道血痕,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请罪,宗主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多说。这一道擦伤已经足够证明你现在的实力了。”他顿了顿,“如今拥有先天剑骨的你,是宗门数一数二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