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岳水就背著包袱站在了城东的官道口。
母亲没有来送。她说最见不得送別的场面,昨夜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但岳水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家院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一线油灯的光。
父亲把他送到官道口,跟周记商號的领队碰了头。
领队就是老周头本人。老周头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个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看就是跑了大半辈子江湖的人。父亲之前说跟他有几分交情,实际上不过是在铁匠铺里给他修过几次马车的铁皮轮轂,连酒都没一起喝过一回。
但老周头一听岳水的事,当场就拍了板。
“被青玄宗的仙师看中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跟著走就是了!”
父亲要把行程的路费塞给他,老周头死活不收。
“岳师傅,你这是打我脸。青玄宗的仙师一年能来咱们青州城几回?能看中咱们这种小地方出去的孩子几回?你儿子有这机缘,我老周头能沾上光送他一程,那是我的福气。”
父亲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握了一下老周头的手。
“路上听周爷爷的话,到了那边自己多当心。”父亲拍了拍岳水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晨雾里。
岳水揉了揉酸酸的鼻子,爬上了老周头的货车。
商队不大,三辆马车,驮著青州城的药材、茶叶和几匹土布。老周头自己赶一辆,另外两个伙计各赶一辆。路上走的是官道,从青州城一路往东,穿过几片庄稼地和一段矮山,再沿著苍云山脉的边缘往深处去。
老周头是个话多的人,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他讲自己年轻时跑南闯北的见闻,讲哪条路上有土匪哪座山里有妖怪,讲落仙镇的酒好喝姑娘漂亮,讲到兴头上还从怀里摸出一个葫芦灌两口,然后让岳水也来一口。岳水辣得直咳嗽,老周头哈哈大笑。
但老周头也是个细心的人。每到一处歇脚,他总是先给岳水张罗吃住。岳水的饭量让他吃了一惊,第一顿饭吃完,老周头看著摞起来的空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对伙计说这娃的肚子是个无底洞。但说归说,下一顿照样给岳水多加两碗饭。
“能吃是福。”老周头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能吃的都命大。”
官道平坦,天气也好,一路上顺顺噹噹。老周头的商队走走停停,卸货装货,原本七八天的路程走了足足二十天。等车队抵达落仙镇的时候,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二十天了。
落仙镇说是镇,其实比青州城小不了多少。整座镇子依山而建,背靠苍云山的主峰,从镇口就能看见远处山腰间云雾繚绕的青玄宗山门。镇上的街道比青州城宽了整整一倍,青石板铺地,两侧商铺林立,卖药材的、卖矿石的、卖珠宝玉器的,招牌一块比一块气派。
街上的人也比青州城多了不知多少。有锦衣华服的少年带著隨从昂首阔步,有布衣草鞋的农家子弟背著破包袱东张西望,还有一些奇装异服的人,岳水看见一个光头大汉腰间掛著一串骷髏头,嚇了一跳。老周头说那是西域来的散修,別盯著人家看。
“这几天正是青玄宗选拔弟子的时候。”老周头把马车赶进镇口的货栈,一边卸货一边对岳水说,“你看街上这些年轻人,十个里有九个是来参加考核的。从各地赶来的都有,远的能走上好几个月。”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岳水:“我就送你到这儿了。这批货只送到落仙镇,明天一早商队就得往回赶。”
岳水心里一紧:“周爷爷,谢谢您一路照顾。”
“客气什么。”老周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岳水手里,“拿著。”
岳水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他连忙推回去:“周爷爷,这不行。”
“拿著。”老周头把布袋又塞回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出门在外,身上没点银子心里不踏实。我这趟送货的工钱反正也是赚,不差这几两。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等以后真成了仙人,还记得你周爷爷就行。”
岳水攥著布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周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能考上最好,考不上也不用灰心。落仙镇隔三差五就有商队往青州城跑,你要是没选上,等下一拨商队过来,跟著回去就是了。家里爹娘还等著你呢。”
岳水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头的商队就走了。岳水站在客栈门口,看著三辆马车驶出镇口,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握紧包袱的带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落仙镇的街道。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第一件事是找地方住。
岳水沿著主街走了两圈,问了一家又一家客栈,心越问越凉。
“上房?没了。”
“通铺?也没了。”
“柴房倒是还有半间,一百文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