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坑货刚出来的时候,就有这种味。土腥里带点冷,像阴雨天的老屋墙根。可这包裹是快递寄来的,不该有这种味。
我把油纸慢慢揭开。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第一样,是一沓钱。
用旧报纸包著,不多,数了数,三千块。钱有新有旧,面额都是一百。对刚出狱的我来说,这钱算救命。可师父这个人,死了十年还给徒弟寄路费,听著就不像好事。
第二样,是一截断铜铃。
铃只有半个拳头大,青黑色,边缘缺了一块,铃舌没了,拿起来却沉得厉害。铜铃表面有一圈细密花纹,被土蚀得不太清楚。我用指甲颳了一下,指甲缝里立刻进了黑泥。
我心里一紧。
这不是普通铜铃。
至少不是城南文玩城前街那些摊子上能隨便碰见的东西。
它上面那股土味太重,像刚从地下带出来没多久。可娘娘坟已经过去十年了。如果这东西是当年那批货之一,它不该这么“新”。
我把铜铃放下,没敢多碰。
第三样,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边角发黄,中间有一道摺痕。上面站著四个人,背景是一条旧街,门脸低矮,招牌模糊。我认得那地方,是十几年前的南街。
南街就是现在的城南文玩城。
官方叫文玩城,老辈人还是喊旧货街。那地方有三条巷子,前街卖给游客,后街卖给熟人,最里面那条无名巷,才是真正过货的地方。
我一眼认出了师父。
他站在最左边,穿著灰布褂子,嘴里叼著菸袋,左腿稍微往外偏。那时候他还没那么老,但眼神已经冷得像什么都看透了。
师父旁边,是罗九爷。
那时罗九爷还不叫九爷,江湖上多喊他罗九。他穿得体面,白衬衫,黑裤子,头髮梳得一丝不狗。脸上带笑,可那笑看著不暖。
第三个人是沈青禾。
照片里的她比我记忆中年轻,头髮扎在脑后,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抱著帐本。沈青禾从来不是站在台前的人,她管钱,管货,管消息。师父以前说过,青禾的眼睛比秤准,谁少一两,她都知道。
第四个人站在最右边。
脸被刀划掉了。
不是照片磨损,是有人故意用刀尖把那张脸一下一下刮花。刮痕很深,几乎透过相纸。那人的身形偏瘦,个子不高,手插在袖子里,看不出年纪。
我盯著那张被毁掉的脸,胸口有点闷。
十年前娘娘坟那件事,我记得进去的人不少,但能真正算进局里的,没几个。师父、罗九爷、沈青禾,我都认识。
这个被划掉脸的人,我却想不起来。
或者说,我脑子里像有一块地方被人挖掉了。你明知道那里该有东西,可一伸手,全是空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只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小圈,圈住了第四个人的位置。红笔顏色已经淡了,像干掉很久的血。
桌上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眼门口。
门没动,椅子还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