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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第1页)

赖大去林家休息了,陈福可一直跟着,林榛给禹王磕头的时候,他也在观雪亭外头陪着小主人一起磕头呢,也早早地叫人回来给姑娘报信,这包胭脂香露更是不敢假手旁人,自己跑去二门找到他娘:“这是之前姑娘吩咐的,大爷买回来了,是花汉冲的,说是正月里没什么好货了,让姑娘看看质地,若是觉得还行,等回头有颜色鲜亮的大爷再去买。大爷说,请姑娘放心,里头盒子都是新的,帕子是他自己的,没有旁人碰过。”

陈良贵家的便捧去给黛玉看,又把林榛的话学了一遍。

黛玉笑道:“我在这儿替他发愁呢,他还有空绕路去买胭脂?”

陈良贵家的道:“大爷一向把姑娘的话放在心上的。”

“他真把我的话放心上了?”黛玉把玩着装茉莉花露的西洋玻璃瓶,“我怎么不觉得。”

紫鹃服侍了她大半年,已摸透了她的心思脾性,闻言笑着劝道:“姑娘仔细想想,这事儿可由得大爷做主?实在不是他不听话、有自己的主意,而是事发突然,来不及跟姑娘说一声。况且这样大的喜事,若是落在别人头上,早高兴得不知道做什么了,他还惦记着遣人回来告诉姑娘呢。”

怎么就天大的喜事了?黛玉想起外祖母家早早进宫为女史的大表姐元春,又想起特特进京来待选,没选上还气得病了,许久不见人的宝钗,心里不由地轻轻一叹——她心疼弟弟,觉得他给皇子当伴读是要提心吊胆做小伏低的苦差事,但从荣国府对子女前程的期许看,这还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大造化。

荣国府的众人只觉得惊异,林榛实在不是什么敦厚温柔会伺候人的脾性,况且他实在太小了,哪怕跟在王爷身后递个茶水都有可能泼了洒了的年纪,禹王要了他在身边又能干什么?总不能是真要用功读书,叫个刚开蒙的小子在旁边衬得殿下学问精进吧?真按着年纪选,宝玉都比他更合适些,只是老太太舍不得罢了。但黛玉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禹王相中了她弟弟?分明是当今圣上要把她父亲捆上禹王的船——确实也由不得林榛答不答应、高不高兴了,他要是有本事说动圣上改主意,那当个伴读有什么的。

想到这儿,黛玉不禁担心起父亲来,越要紧的差事风险越大,锦乡侯能因治水、惩贪有功而封侯,但这泼天功绩之下,却是他在任上九死一生,当地门阀豪绅百般阻挠,构陷不成,又屡次买凶行刺,逼得锦乡侯远远地发嫁了女儿,扛着棺材去拿了侵占圩田的金乡卫卫指挥使,才筑成那座可传后世的名堤。可倘若他修不成呢?洪水过境生灵涂炭,别说加官进爵,百年后史书上都要骂他两句。如今锦乡侯为禹王侍讲,林榛做禹王伴读,那是不是意味着,父亲也和锦乡侯一样,到了拼死的时候了?所以皇帝才这样“抬举”林榛,一是给父亲背书,明着告诉众人他有多得圣心,二来,也有让林榛为质,提醒父亲别有二心,专心替皇家卖命。

她愈发觉得胸口闷涨,发作似的把手里的玻璃瓶摔到地上,茉莉花味登时溢开在屋里,清脆的摔击声敲醒了脑子,她才觉得喘得上气来。

紫鹃以为她在生气扔东西,吓了一跳,忙上来收拾,心疼道:“这玻璃瓶子还是西洋工艺呢,在外头还算稀罕物什,咱们家虽然多得是,姑娘平常摔着玩也罢了,这个好歹是咱们大爷特特绕了原路买回来的,他看见了怕是要伤心。”

“一时没拿稳,你手上包个帕子,别扎着了。”黛玉揉了揉眉心,“这么闻着,这味道竟然不冲,能熏屋子。”

话音未落,只见林榛已经掀了帘子走进来,正巧听见这话,笑道:“我还担心这味儿太淡了,原来是该这么用的,”又说,“今儿先生家有糖渍合欢花,我原想给姐姐带点儿回来,都提前跟奇大哥哥说了,结果事情太多,又给忘了。”

黛玉脾胃不好,寻常的蜜饯、细果吃了容易泛酸,倒是合欢花味甘性平,解郁安神,她吃着还不错,只是这花入馔容易,要做得清甜不腻、全无涩味却有些难度,锦乡侯府的厨子有一道糖渍合欢花,做着给姑娘太太们解酒清神的,上回拜师宴,黛玉就吃着不错,林榛也就记下了,见这回又有,自然想到了姐姐。只是他今儿个自己都没在席上吃两口,后面锦乡侯又有太多事要交代给他,实在忙忘了。

他想到这儿还有些懊恼:“早知道一开始就让他们家厨房给我备一份,我差人提前送回来。”

黛玉站起身,偏过头看他:“难道你就是学怀橘遗亲,才入了禹王的眼?只是陆绩是孝顺母亲,我只是你姐姐,恐怕分量不够吧?”

林榛苦笑道:“我如何入了禹王的眼,姐姐一想便知,又何必在这里打趣我。”

荣国府上下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的事,怎么姑娘一想便知?紫鹃有些疑惑,但见黛玉果然凝重了脸色,知道他们姐弟必有要事相商,便轻手轻脚地带着小丫头们出去了,又把门关上,自己蹲在窗外守着。

紫鹃毕竟是荣国府的家生子,贾母一手养大给外孙女使唤的,有时候还要被叫回老太太房里问问林姑娘的情况,所以她这样主动避开,倒是让林榛看着她的背影讶异了好一会儿。

黛玉叹了口气,道:“你先坐吧,别傻站着。”

林榛犹在惊讶:“紫鹃姐姐倒和我想的不一样。”

“有什么想不到的?她本来就是个体贴周到的人,我待她一分好,她便十倍地还我。”黛玉道,“再说,虽然命不好,生下来只能听主子的,但一个屋里头这么多主子,听哪个的、听多少,她总归得有点自己的主意。”

她这话中有话,如今被选为禹王伴读,但实际上知道这一切都是皇上手笔的林榛最听得懂了。今后若是皇上和禹王有了冲突,他是听皇上的,还是听禹王的?最该斟酌掂量了。

林榛苦笑道:“姐姐也太看得起我,上头人一个念头,我这条小命都可能不保,哪有自己拿主意的机会。”

好窝囊的样子。黛玉一边想笑话他,一边又知道他说得是再实在不过的话,她今日这样担忧,又何尝不是因此?两个人对坐着叹了口气,黛玉道:“横竖上头的大人物都是冲着父亲去的,你毕竟年纪小,装傻充愣也就算了。说不定过一阵,人家嫌你呆笨,也就不要你了。”

那个年纪的人,有几个愿意带着小几岁的弟弟玩?便是宝玉,也只是看着黛玉的份上和林榛说两句话而已。更别说禹王的身份尊贵,连忠顺亲王在这个侄儿面前都得让他几分,要他耐心带着个幼儿,恐怕不能。

姐姐平日里都是多愁善感、感物伤怀的,如今真遇到了事,倒自欺欺人地乐观起来了。林榛知道她不过是在强撑着安慰自己,晚上无人的时候不定要怎么担心地哭呢,便道:“姐姐玲珑心思,我还什么都没说,姐姐就知道贵人们是冲着父亲来的了。有姐姐为我出谋划策,我倒也确实不该提前惶恐不安。”

单说对朝堂的敏感度,荣国府里这一堆有官有爵的“老爷”们,包括舅舅养的那些门客,恐怕都不如姐姐这么个大门不出的小女孩。

他顿了顿,把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倒了半杯喝了,被泛上来的苦味激得眯了眯眼睛。

黛玉看了他一眼,扬声叫紫鹃进来:“换一壶茶来。”

紫鹃见他俩谈完了,也放松了些,端茶进来时同林榛开玩笑:“大爷可是愁锦乡侯做了皇子的授师,就不像从前那样专心教你读书了?”

林榛抬头看了她一眼,瘫倒在桌子上:“紫鹃姐姐不提这事,我都没想到!是啊,之后的进度肯定是按着禹王殿下的来,我可怎么办呢?”锦乡侯的人品不至于说跟了禹王就对他弃之不理,但一天总共就十二个时辰,他还有官要做,又腾得出多少时间给两个进度完全不同的学生分别授课?

“瞧你那个样。”黛玉白了他一眼,“家里是买不起书还是短了你纸墨了?既已开了蒙读得懂书了,自己读通了就是,若实在不懂的,弘文馆里总归有人教你,禹王也不至于答疑都不允。”

林榛知道姐姐这是经验之谈——贾雨村只教了她一年,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攀上了荣国府的高枝,再不提教小女孩读书的事了,荣国府里李纨也只教姑娘们针线女工,再读读女四书。姐姐的学问,全是她自己读书自己琢磨的,却常常能在他滞涩不通时为他指点迷津。

虽然姐姐一向比他强些,但实在不行,他也可以求教姐姐嘛。

姐弟两人互相安慰着,倒真把自己说得豁然开朗,勉强安定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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